《《桃花拈》Ⅰ》李研熙

3、仙君袖里有春光 昆仑虚

　　昆仑虚的钟声敲响了九下。
　　这钟声沉浑肃穆，穿透云霄，意味着百年一度的“涤尘法会”正式拉开帷幕。六界之中，除了避世的妖王与那终年被锁在极渊下的魔尊，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仙门宗主、散修大能，都云集到了昆仑虚的凌霄殿。
　　沈折雪作为东道主，自然避无可避。
　　“神君，你要去哪儿？”
　　阿拈趴在窗棂边，看着山道上络绎不绝的仙禽与祥云，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她今日换了一件藕粉色的短襦，衬得肤色愈发娇艳。
　　“法会。”沈折雪正立在镜前。他换上了那身象征身份的紫宸仙袍，长发被墨玉冠束起，清冷之气比往日更甚。
　　“我也要去。”阿拈跑过来，揪住他宽大的袖摆，声音软软地撒着娇，“听闻法会上有很多好吃的仙果，还有会唱歌的仙鹤，神君带我去见见世面好不好？”
　　沈折雪微微蹙眉。阿拈虽然已化人形，但身上的气息并未完全纯化，那是混合了冥界死气与昆仑仙气的怪异波动。若是寻常弟子自然看不出，但在凌霄殿里坐着的，可都是些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
　　“不可。”他语气坚定，“偏殿已为你准备了点心，你在那里待着，法会结束我便回来。”
　　阿拈的嘴巴立刻扁了下去，眼眶说红就红，那双清亮的水眸里迅速蓄起了一层薄雾，眼看就要落下来。
　　“……罢了。”沈折雪叹了口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活了三万年，最是不怕硬仗，却偏偏拿这朵花的眼泪没法子。
　　他伸出手，在那少女额尖轻轻一点。
　　一道银光闪过，阿拈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小巧玲珑、还带着露水的粉色桃花，稳稳地落在了沈折雪宽大的袖口里。
　　“藏在里面，不许出声，不许乱动。”沈折雪沉声叮嘱。
　　“好哦！”袖子里传来一个细若蚊蚋、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折雪无奈地摇摇头，袍袖一挥，踏云而去。
　　凌霄殿内，仙气缭绕。
　　各路仙尊分席而坐，案几上摆满了奇花异果。沈折雪高坐主位，面色沉静如冰，仿佛还是那个断绝七情六欲的昆仑守门人。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看似威严的右袖里，正发生着多么荒唐的事。
　　那小妖精似乎一点也不安分。她在他的袖褶里翻跟头，一会儿揪揪里面的衬丝，一会儿顺着他的手腕向上爬。
　　沈折雪正听着南海龙王抱怨魔界骚扰边境，突然，他感觉袖子里的那个小东西爬到了他的肘窝处。
　　一股酥麻感顺着皮肤迅速蔓延。
　　沈折雪的面色瞬间僵了一瞬，手中握着的琉璃盏微微一晃。
　　“沈君？沈君可是身体不适？”对面的司命星君察觉到了异样，投来探寻的目光。
　　“无碍。”沈折雪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波动，右手在案几下微微收拢，隔着布料精准地按住了那朵乱动的桃花。
　　阿拈被按住了。她觉得神君的手指好凉，舒服极了，于是坏心思地在那指尖上蹭了蹭，甚至还调皮地变出一根细细的藤蔓，勾住了沈折雪的小指。
　　沈折雪眼角微跳，只能强撑着仪态。
　　此时，讨论的内容逐渐沉重起来。
　　“诸位，近日冥界忘川水忽然暴涨，淹没了许多孤魂，甚至有传闻说……”一位白发苍苍的仙老压低声音，“说三途川畔那朵镇压戾气的‘往生花’不见了。”
　　沈折雪的心猛地一沉。
　　袖子里原本还在闹腾的小桃花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那往生花乃是上古神魔战场的一抹邪念所化，若是不见，必有大乱。”司命星君捋着胡须，目光如炬，“更何况，若那邪物入了魔界，恐怕会化为不世出的妖孽。折雪仙君，你前段日子下过冥界，可曾有所察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沈折雪身上。
　　沈折雪面不改色，袖中的手却将那朵花护得更紧了些。
　　“本君去时，冥界确实动荡，但并未见到什么邪物。”他声音冰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众人准备换个话题时，变故陡生。
　　不知是谁带来的灵宠——一只纯白色的“寻气貂”忽然尖叫一声，猛地挣脱了主人的怀抱，直直地冲向沈折雪。
　　“诶？小雪！”那灵宠的主人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仙娥，见状大惊失色。
　　那寻气貂速度极快，它是天地灵气所化，对一切妖异之气最为敏感。在它眼中，沈折雪那原本纯净无暇的仙袍袖口里，正散发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混合了死亡与生机的香气。
　　沈折雪眼神一凛，正欲出手阻拦。
　　可阿拈被那貂的气势吓到了。作为一朵花，她本能地对这类毛茸茸的小兽感到恐惧。求生的本能让她忘记了神君的叮嘱，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只听“嗖”地一声。
　　一道粉色的光影从沈折雪袖中慌不择路地窜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众目睽睽之下，一朵娇滴滴的桃花在半空中迅速抽枝展叶，化作一个容貌绝俗的少女，惊呼一声，重重地撞进了沈折雪的怀里。
　　“神君救我！”
　　阿拈死死地搂住沈折雪的脖颈，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全场死寂。
　　琉璃盏落地摔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仙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最后的惊愕。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绝非纯粹的仙气。
　　那是……冥界的味道。
　　“沈折雪！”司命星君猛地站起，指着阿拈，手都在抖，“你……你竟然私藏冥界妖孽在昆仑虚？！”
　　沈折雪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拈。
　　阿拈也意识到了自己闯了大祸。她缩在他怀里，小脸煞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神君，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毛球太吓人了……”
　　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却又无比信任他的眼睛，沈折雪心中那根紧绷了三万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没有推开她。
　　反而，他伸出手，在众仙惊骇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阿拈的背，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刃扫过全场。
　　“她不是妖孽。”沈折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她是本君的人。”
　　“胡闹！简直是自毁道行！”
　　一位脾气火爆的仙门宗主拍案而起，“沈仙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乃昆仑守界人，肩负六界安危！此女身上带着忘川戾气，乃是不详之兆。今日你若不将她交给仙盟审问，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交给仙盟？”沈折雪冷笑一声，他周身的仙力开始疯狂涌动，殿内的气温骤降，地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寒霜。
　　“本君若是不交呢？”
　　阿拈感受到了四周的敌意，她虽然懵懂，但也知道自己连累了神君。她松开手，想站出来，却被沈折雪反手护在身后。
　　“神君，我不怕，他们要是想要这朵花，我就把花还给他们……”阿拈小声嘀咕。
　　“闭嘴。”沈折雪第一次对她用了严厉的语气，但那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决绝。
　　他看向司命星君：“司命，你批过她的命，说她是异数。既然是异数，那便由我这变数来守着。今日法会到此为止，谁若想动她，先问过我手中的镇魔剑。”
　　言罢，沈折雪并指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整座凌霄殿被一道巨大的冰墙隔开。
　　他揽起阿拈的腰，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银芒，直冲向昆仑禁地。
　　沈折雪带着阿拈落在了昆仑最深处的“思过崖”。
　　这里终年风雪，除了他，没人能进得来。
　　阿拈瑟缩在山洞角落里，看着沈折雪那挺拔却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她小步挪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神君，你是不是……回不去了？”她虽然不太懂神仙的规矩，但也看得出刚才那些人很凶。
　　沈折雪转过身，看着这个让他乱了三万年道心的小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用力将她按进怀里。
　　这不是那种保护性的拥抱，而是一个带着压抑、挣扎，甚至有一丝绝望的动作。
　　“阿拈。”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会为了你，甘愿与整个仙界为敌？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冥界枯燥的死气，竟比这昆仑的清气更让我眷恋？
　　阿拈被他抱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但她却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她伸出纤细的手臂，反抱住他的腰，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颗万年不化的冰心，正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剧烈跳动。
　　“我就是神君的小桃花呀。”她轻声说。
　　而此时，在昆仑山脚下。
　　魔界少主墨染正倚在一棵枯树旁，看着凌霄殿方向爆发出的冲天仙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
　　“沈折雪，你终于动了情。”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一片枯萎的桃花瓣在他指尖化为飞灰。
　　“这三界的戏，终于可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