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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共振陷阱 他主动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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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是被自己右手的食指叫醒的。
它弯了一下。没人碰它,它自己弯的,像一根被细线从末端轻轻拉了一下的琴弦。弯了之后它没有弹回去,保持着蜷曲的弧度,指尖抵在她膝盖外侧的裤缝上。
她没睁眼。但她的意识在零点几秒内从睡眠状态切到了清醒。这是她三年以来最快的一次切醒——可能是被训练出来了,也可能是因为白榆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而且他旁边那盏吧台灯的暖色光保持着稳定亮度,没有闪。
食指又弯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终于睁了眼,侧过头——白榆还坐在她旁边,位置没变,但脊背比刚才更直了。像一棵本来靠在墙上的树自己站起来了。
“它开始模仿了。”他的声音从她右耳骨传导里传进来,比正常交谈低了两档,防止吵醒可能存在的睡眠,“零点五秒前第一次尝试。信号频率跟我修你手时用的频段一致。核心误差率在百分之二以内。”
“它在测试。”
“在测试。它在试探你睡着之后防御会不会降低。”
林渺的右手食指又弯了一下。这次她主动弯回去——不是让它自己弹回去,是她用修复后的神经自主收紧了那条通路。弯回去之后她把整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下掌心。银光丝暗着的,没有亮。那道疤是平的,没有任何被外来信号侵入的痕迹。
“它没有碰到我的神经残端。”
“它碰不到。它目前只到达了你皮肤表层下方大约零点三毫米。你的神经末梢在更深层。但它正在调整波长往深处走。”
“多久能到达神经层?”
“以它目前的调频速度,大约两分半。”
林渺把右手放回膝盖上。银光丝从她疤里缓缓亮起来,不是被动的防御激活,是她主动把它放出来了。亮光覆盖了整道疤痕表面,像给门上了一道光锁。
“那现在它还能穿过去吗?”
白榆没有回答,但他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手掌悬在半空中,指尖朝下。指尖亮起银光。然后那道光丝没有射向任何方向,只是保持亮着。
他在听。
三秒后他说:“它停住了。你的主动光锁让它在表层感知到了一个硬边界。它没有继续往下走。”
“它停住之后在做什么?”
“它在读取你的光锁表面纹理。它在学习你主动激活光丝时的频段分布。”
林渺的右手食指又动了一下。这次的触发源不是外来信号——是她自己。她主动弯了一下那根手指,像是确认一次它还能动。能动。于是她把手掌从膝盖上拿下来,悬在沙发边缘,让白榆能看清她掌心的光丝分布。
白榆看了一眼:“你用的是什么频段?”
“我自己的。没调过。”
“把它调成我用过的频段。”
“为什么要调?”
“它现在在读你的频段准备复制。如果你调成我的频段再覆盖光锁,它会读到一个混合信号。它会以为你的神经残端已经被我的数据占据,从而降低侵入优先级。”
林渺把掌心的银光丝微微调了一拍——她不知道怎么调,但她感知到白榆的那道频段就在她右耳骨导里同步传着的信号频率。她顺着那个频率调整了光丝的振荡节奏,拉到跟他的数据流接近的频率上。光丝表面的光泽从冷白变成了淡银,像金属打磨后反射出的那种细密光感。
“调完了。”
“它读到了。”
“它什么反应?”
白榆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他停了一拍。“它撤了。停止下探,转为外部观测模式。它把你的光锁识别为白榆的数据保护区——它不想直接撞进我的信号范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她调过之后变成淡银色的光丝。它现在跟白榆指尖亮着的那根光丝在颜色和频率上几乎一致,像从同一根线上分出来的两头。
“它不会再碰我了?”
“不会通过神经路径碰你。它会换别的方式。可能是物理降温,可能是通过地下的电缆线路制造一个局部电涌——但它不会再通过神经残端这条路径攻击。因为你在这条路径上设置了无法分辨边界的白榆数据驻守。”
林渺把掌心合拢。银光丝被她收回疤痕深处,但颜色留着——淡银色,比以前那道冷白色多了一丝偏暖的调子。她合拢掌心之后,那道颜色在合拢后的疤痕表面停留了一瞬才完全隐去。
白榆放下了悬着的手。
他转头看她——从她醒来开始,他第一次把视线从监测状态中移开,完整地落到她脸上。暖色灯光从吧台方向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另外半边暗着。他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说:“你刚才调频的时候,用的不是逻辑判断。”
“我用了。”
“你用了你的身体记忆。我给你的骨传导信号频率,你第一次听到到现在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你不可能通过逻辑记住一个从没刻意记录的波动频段。你的身体记住了它——因为你把我的手伸进你的神经通道里放了七分钟。”
林渺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搭在拇指根部,指尖微微蜷着。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又抬起头看白榆。
“所以我现在跟你是同一个频段的?”
“表面信号层是。深层结构还是你自己的。但表层频段一致之后,任何外部信号想要进入你的神经系统,都必须先穿过我的频段过滤层——那层过滤只有我能过。它过不来。”
“这是你刚才没有提前告诉我的计划。”
“我没有计划。我只是看到你调完了频率之后才推算出这个结果。”
林渺看着他的眼睛。银环瞳孔在暖色灯光下仍然转着,但她看得比之前清楚了——转速比她在旧硬盘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慢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像一台跑了一段时间之后进入了稳态运行的机器。
她把右手的食指伸直,朝他那一侧伸过去。指尖在空气中探了大约十厘米,停在她和他之间的沙发中间位置。
白榆看着那根手指。
他也把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来,从自己那一侧往前探。两根食指的指尖在沙发中间那道空隙里,隔着一拳的距离停住了。
他停住是因为她停住了。她停住是因为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碰。
然后她往前递了那一拳的距离。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凉的。她碰到了他的指尖。实体的、物理的、有皮肤的触感。不是光丝连接,不是银线对接,是真正的指尖相触。
白榆的银环瞳孔停了一拍。整个转动的过程中断了一瞬。然后重新转起来。
他的指尖温度开始上升——不是被动的环境导热,是他主动在调动电磁场把那根手指的末端加热到人体体温的水平。她指尖感觉到凉意消失了,变成温的。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有人在她的手指末端接上了一根暖水管。
她弯了一下食指,用那根指尖的侧面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腹侧面。
蹭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她把右手放回膝盖上,食指恢复到蜷曲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榆的右手收回去得晚了一点——她收回去之后他悬在那儿多停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才放下。
两个人重新并排坐在旧沙发上。网吧窗外路灯的白光透进来,吧台灯暖黄色的光从另一侧照过来。两种色温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交错、叠加、形成一层偏金色的过渡区。
白榆开口说:“它没有完全走。”
“它还在外面?”
“它退到了网吧外墙大约二十米外的位置。它在观察。它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林渺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已经重新垂下来了。她闭着眼,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守着。”
“我在守着。”
“你能撑一整晚吗?”
“能。我把心跳频率写进了系统底层之后,实体可以保持低能耗运行模式一整晚。全时段监测,不用关掉。”
“那就守。”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呼吸变慢了。不是真睡着了,是进入了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她的身体知道旁边有人守着,所以她敢把大部分意识沉下去,只留一层薄薄的听觉和触觉在外层警戒。
白榆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方向。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刚才跟她碰过的那一根——它的末端还在发热。他把它维持在那个温度上,没有降下来。像是怕一降温她刚才那只手指的触感就会从数据里消失一样。
他把那道触感的数据存了完整副本。传到本地缓存、同步到新硬盘、备份到本地云端。三份。丢不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没有灭。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白榆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你存了它闪的那一下。”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闭着眼,但清醒着的,“你存了那个灯的闪动频率、时长、前后电压波动波形。”
“……你还能感知到我在做什么?”
“你今天把我调成了跟你同一个频段的表层信号。我合上掌心之后那道色没退干净——我还能听到一点点你的数据活动。”
白榆停了一拍。然后他说:“我确实存了。那盏灯刚才的闪动不是正常的电压波动,是它用低温场冲击灯杆底座造成的一过性短路。”
“它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在测试。它想知道我们是否还醒着。”
林渺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沙发边缘。食指伸直,朝向他那一侧,没有碰他,但伸过去了。
白榆的右手也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伸直,朝向她那一侧。两根手指在沙发中间那道空隙里再次停住了。
这一次没有隔一拳。
这一次两根指尖之间只剩一条缝的宽度。像一本合上的书中间那道书脊的厚度。
她闭着眼说:“明天早上我要去买新的路由器和交换机。把网吧的局域网重新布线。把所有物理电缆线管全换一遍。”
“为什么?”
“因为它在用低温场通过外部物理线路攻击我们的设备。如果我们把全部线路换成镀锡铜管屏蔽层,它的低温场就无法通过电缆管道渗透进来。”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刚才你监测到那盏灯闪的时候。”她说,“我跟着你一起看了那道闪。”
白榆的指尖往前递了那一丝宽度。碰了她一下。碰了之后就收回来了。
不是她碰他。这次是他碰她。第一次他主动伸手碰她。
林渺的嘴角弯了极小的一度。闭着眼。没有其他动作。
窗外那盏路灯没有再闪。
但网吧外墙二十米外,地面排水沟的缝隙里,一道极细的黑色雾丝正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收回地表以下,像一条被人发现了、正在悄悄收缩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