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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空欢喜 哪有那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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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穆杳安静得反常。
景明以为是他白天累着了。
蹴鞠赛结束后,景明下午先亲自去了礼部问大婚事宜的进展,又去把大部分政务交代给景晖。毕竟自己成婚后便要以小家为重,朝堂这副担子,早晚得景晖自己挑。
只是这一忙,便回来得有些晚,穆杳埋怨自己也是应该的。
景明满心愧疚,连忙亲手盛了碗汤,小心摆到穆杳手边。他本想开口再哄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解释,只好抿着唇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穆杳低着头,捏着瓷勺在汤碗里搅了搅,手有些抖。
从朵朵那里听来的流言,看台上众人的嘴脸,龚举人从头到尾的表现……一桩一件都像细细密密的线缠上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低着头,悄悄抬眼看了看景明。
其实只要景明解释一句,哪怕就一句,他就愿意相信这些全都是假的,他就可以统统当作不知道。
可偏偏景明又一次赏了人,还整整一个下午不见踪影。
按景明的套路,他下午怕是去了解龚举人的喜好了。
不知道今晚上龚举人住在哪里,可点着名贵的安神香,明早可会有人温着牛乳茶?呵,忘了,牛乳茶是自己喜欢的,龚举人的桌上会摆着什么精致茶点,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哦,还真有关系。景明明早想必是要去他哪儿用早膳了,折子也要搬去那边批阅了。这偏殿说不定要不了几日便要腾出来给龚举人住。
穆杳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人翻来覆去地拧,身边的景明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忍不住开口冷嘲热讽:“王爷可是……要娶王妃了?”
景明听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顿时松了口气。穆杳一直不肯回看自己,低垂的睫毛微颤,声音也是强装镇定。原来是既害羞,又忍不住想知道大婚究竟准备得如何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没日没夜地筹划。除了办蹴鞠赛给穆杳解闷,剩下的心思几乎都在穆杳身上。身份,名分,礼制,穆杳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朝臣宗室的悠悠众口,自己一个人就能堵得住。
聘书想来便是那支莲花并蒂舞,穆杳已经递来了。那聘礼自然该由自己准备,还要样样都配得上穆杳才行。吉日已经让钦天监去选了,礼部那边也正加急拟礼单。等一切安排妥当,一齐交给穆杳定夺就好。
想到这里,景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道:“是啊。”
穆杳手里的瓷勺都要被捏碎了。
景明看穆杳脸色发白,想起昨天自己强硬地拒绝了他要跳圆房舞的盛情,此时婚事还要一拖再拖,换了自己可能也要沉不住气,连忙收起笑意柔声补了一句:“我会尽快的。”
穆杳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么急吗?不是今天才见吗?
穆杳心口疼得连呼吸都困难,他强撑着问:“王爷……已经有人选了吗?”
景明一听,心软得一塌糊涂。话都问到这份上了,自己不把心剖出来如何对得起他递到自己鼻子下面的台阶。只是穆杳脸皮薄,直接挑明怕是要把人吓跑,于是景明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自然有。”
景明认真地看着穆杳,语气珍重:“我非他不可。时间虽然紧,但我定会安排周全。本王的王妃,不能受半点委屈。”
“那天需要我跳舞助兴吗?”穆杳几乎咬着牙问。他多么希望景明能皱一皱眉,希望景明说一句“哪有王妃在婚宴上抛头露面跳舞的道理。”
偏偏景明领会错了意思,以为穆杳在委婉地告诉自己,要在婚宴后补上他之前提到的艳 ……啊不,圆房舞。想必是祭司一脉的传统,莲花并蒂舞定心定情,圆房舞想必是定终身,甚好甚好。景明一想到穆杳为了和自己生生世世长长久久,也默默花了这么多心思,便不自觉眉眼俱笑,温柔而郑重地答:“那是自然。”
穆杳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咬着下唇忍了又忍,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非他不可是吗?还要自己跳舞给二位助兴是吗?
太可笑了。
也是自己蠢,竟然真的信了。信他日日来偏殿,只是想陪着自己,信他修那么漂亮的蹴鞠场,也是为了自己。是啊,自己一个祭司,修个天坛上去祭天才差不多算是专业对口,投其所好吧。
只是没想到景明居然可以为另一个人如此费尽心思,又是劳民伤财地修场地,又是兴师动众地办比赛,甚至还哄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上了场,演了好大一出戏。明面上,像是为了自己大动干戈,实际上,不过让自己顶住舆论压力,不舍得让真主角受一点委屈。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景明对龚举人这一片深情真是感天动地,自己都要鼓掌祝他们夫夫伉俪情深白头偕老了。
穆杳越想越难受,缓了半晌,终于“嗯”了一声。
夜深了,穆杳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洒在地上的月光发呆。
好没出息啊穆杳,才认识了他几日,人家什么都没说,自己就因为他辗转失眠。
堂堂摄政王,为了让自己效力,不过是砸金银做姿态,可能连心思都没费多少,自己就栽进去了,真是怪不得别人。
论品行外貌,那龚举人与自己不相上下,可论温顺贤良,自己确实差远了。毕竟谁家需要一个炮仗王妃呢。
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明明是景明先主动示好的,可景明不是喜欢看自己跳舞的吗,景明不是不喜欢蹴鞠吗?
他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人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穆杳心疼了又疼,此刻像是已经麻木了。
现在想来,确实是自己太天真。景明毕竟是摄政王,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这样的人,即便要天上皎皎明月又有何不可?
那可是摄政王,要娶,也是娶一个识大体顾大局,能帮衬得上他的王妃吧。
至少不会是一个成日给他添堵的乡野村夫。
穆杳想到这里,自嘲一笑。自己不过平平无奇一个人,自己祖辈相传的舞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早知如此,就还跳什么劳什子的舞,直接给景明灌迷魂汤多好。
穆杳翻了个身。唉,可惜迷魂汤自己也并不会熬。当祭司这么多年,好像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一点助力都给不了他。
是啊,摄政王妃的位置,断然不会轮到自己。
可是景明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那么温暖,每次握住自己的手,力道总是坚定又克制,每次冲自己笑,神情也总是那么真诚。
穆杳以为,这些真实的宠溺与纵容,都是独属于自己的。
没想到不是。
原来景明对人好,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他本身就这样强大,这样游刃有余。那些让自己辗转反侧的关心,那些令自己心跳失控的纵容,于他而言,或许就是随手之举,不足挂齿。也或许曾经真的对他有过心动,可在自己作天作地中,消耗殆尽了。
穆杳紧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甚至以后,景明也会这样去对待另一个人,恰好这个人能更好地接住景明的温柔。或许这就叫做举案齐眉,也叫做相敬如宾,也可能叫做,般配吧。
穆杳满脸都是冰凉的泪。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哪有那么多的被逼无奈,不过都是在掩饰自己的心甘情愿。
那日他站在殿外,夜色寒凉,殿里灯火通明。
高台上的那人一手端着酒樽,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一身石青蟒袍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海。灯影恰到好处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得散漫又矜贵。
只一眼。
世间万物就失了颜色,连心中的愤恨也一并消散。
只一眼。
他就再也没能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