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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做梦 “多生几个 ...

  •   向书言与宁梆皆怔愣住。
      谁也没想到,一个躬身在田埂上锄草的老农,竟然就是他们要找黄夫子——那个不过二十出头便考中秀才的黄修贤。
      宁梆一个激灵,立刻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说过冒犯的话。
      镇上拢共就只有三个私塾,已经有两个将他们拒之门外,若是这个也被他们无意惹恼,那他们就只能去隔壁镇或者县上求学了。但路途遥远,未免有些过于艰辛。

      “跟黄夫子道声歉,方才没能认出你来。”宁梆下意识抱拳,想到黄修贤是个读书人,又立刻换做了作揖,“多有得罪。”
      黄修贤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说得不好听,语气却并不严厉嫌恶,反而又抬着下巴指了指后院:“走吧,进去喝杯茶。”

      向书言以为这就是拜师茶了,没曾想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喝杯茶而已。
      黄修贤让他们坐下,拎着个粗陶的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喝吧。我自己晒的茶叶,不管好但能管饱。”倒完,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也跟着坐下。
      向书言和宁梆对视一眼,还是啜了一口。
      甫一将茶咽下,就听得黄修贤问:“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向书言边答边急急地想站起,怎料被黄修贤摁了下来,“我不想抬头看你,脖子痛。”
      向书言没办法,又坐了回去:“学生姓向名书言,无字。”
      “噢。”黄修贤豪饮一口茶,偏头吐了片茶叶。“从前读过书没有?”
      向书言:“多年前读过一些,也有幸考中的童生。”
      “几岁考中的?”
      “八岁。”
      “嚯——”黄修贤将向书言上下打量了一遍,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并没多问,只说:“你既这么多年没读书,那我也没考你的必要。”
      向书言眼眸一黯。
      不过不像他所想,黄修贤并非拒绝。
      “我呢,名声不太好,人人都说我长得丑、脾气怪,还怀疑我从前是不是犯过事,所以才没继续往上考。”黄修贤又豪饮一口,最后打了个轻嗝,“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了吧?
      “我不是故弄玄虚的人,所以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没作奸犯科,也不是朝廷的通缉犯,总之不会殃及你们。至于更多,恕我无法再告知。”
      “话就说到这里了,要不要拜我为师看你们。”黄修贤抬手点了点向书言,“但是这个书生仔,我能教。”

      宁梆自己是个直来直去的敞亮人,所以也喜欢和敞亮的人打交道。
      在他看来,这个“怪脾气”的黄修贤比前头的陈夫子和严夫子好相处得多。而且他都说了能教了,那岂有不拜之理?
      不过还没等他催,向书言就站了起来。
      向书言接过黄修贤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拎着茶壶再次倒满后,举杯齐眉,躬身将茶递出:“学生请老师喝茶。”
      “好,好。”黄修贤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也并不拿乔,立刻接过了向书言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随后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根成色尚新的戒尺,先后轻拍向书言的头、肩和身,训诫他行事当三思、事后当负责、为人当正直。
      拍完,黄修贤仍未收回手,戒尺抵在了向书言的心口,语重心长道:“我并不是个啰嗦的人,但还有句话不得不说——书生,想清楚你是为何而读书,也永远都不要忘了你读过的书。”
      向书言一顿,张口就想回答。
      黄修贤却打断了他:“不要跟我说,跟你自己说。时时问,时时答。
      “好了,今日你们先回去吧,明早卯时四刻前赶到,我为你上第一堂课。”
      向书言作揖道别,跟着宁梆出了院门。

      可从镇西到家的这段路,他却一直在走神,满脑子都是黄修贤的那个问题——到底因何而读书。
      起初,他想说:为了了却爹娘的遗愿、为了填补自己的遗憾。
      后来,他会说:为了他与宁邦不再被人欺辱威胁。
      但现在,他又开始迟疑恍惚了。
      真的只因为此了吗?心中真的没有一团燃烧着的暗火吗?横渠四句犹在耳边,当真没有半分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野心与决心吗?
      沉思止于家门被推开的那一霎。

      宁梆撸起袖子大步往石井走:“快来喝杯水。”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打上了一桶井水,“热死了。”
      语罢,舀了满满一瓢,吨吨吨地往嘴里灌,咽下去一半倒出来一半,衣襟湿了一大片。
      向书言伸手去拉水瓢:“梆大哥,刚出了一身汗就喝凉水,肚子会痛的。”
      “是嘛。”宁梆沾了些凉水贴在向书言的脸上,看到向书言被冻得一哆嗦,就得逞般哈哈大笑,“我身强体壮,不怕这些。”
      “这和身体好不好没关系,好几年前甜水村就有这么一桩事,还是一个从未生过病的汉子。他刚从地里热了一身汗回来就猛往肚子里灌凉井水,没喝之前还好好的,几碗下去人忽然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好在大夫来得及时,最后性命无忧。”
      宁梆一听竟然会如此严重,当下丢了水瓢不敢再继续喝。
      只是……
      他憋住笑,凑近盯着向书言的脸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阿言,你和我阿爸越来越像了。”这股爱念叨人的劲几乎一样。
      “什么?”向书言一惊。
      宁梆笑笑,立刻将话头移开:“黄夫子让你卯时四刻之前就到,岂不意味着你最迟卯时就得动身,寅时就得起床?”
      他合计了下时间,眉心皱了起来:“一次两次还好,如果日日都这样,那这几天好不容易养好点的身子岂不是又得亏空了?日后万一生不出孩子,这可不成啊。”

      这已经不是宁梆第一次提到生孩子的事情了。
      向书言头几回还不以为意,此刻却忽然咂摸出了几分别的意味:“梆大哥很喜欢孩子吗?”
      “还行,小小一个也挺有意思的,逗起来好玩。”宁梆顺着话去想,脑中浮现出他将小娃娃逗哭,向书言耐心细致去哄时的场景。他竟然觉得这十分不错,自有乐趣在。“以后多生几个也行。”
      向书言并不知宁梆脑中所想之事,心里兀自咯噔一下。
      “梆大哥……想要生孩子?”
      宁梆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还以为他是不想太早就带孩子,但心下也理解,毕竟他还要读书考功名呢。
      于是立刻安抚道:“不着急,过几年想这事也一样的,等你考上举人之后再说。”
      “考上举人之后……”
      向书言苦笑一声,待他考上之后梆大哥便要娶姑娘或者哥儿成亲生子了,他们二人再不能如现今这样相守相依了。
      那这考取功名究竟是好是坏?

      心里藏着事又无处发泄,向书言在晚食上便没了节制,什么牡蛎、韭菜、牛骨粉,这些用来补身子的东西一股脑都往嘴里塞。
      想着将肚子填满了,兴许心里就没那么空了。
      可到底无济于事,反而还将他生生逼出了一身热汗,用半凉的水冲了半天,这股热也没能压下去,甚至还愈演愈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宁梆的脸。
      最后自暴自弃般,向书言猛地坐起来,翻出上次缝好也没来得及送给宁梆的褡裢和钱袋子,跑去敲响了东屋的门。

      “梆大哥,你睡了吗?”
      屋内传来了床板的响动声:“还没有,怎么了?”几息后,门从里头被打开。
      向书言立刻将褡裢和钱袋子递出过,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转眼便看清了宁梆此时的模样。
      大抵是刚从被褥里钻出,因此宁梆此时的衣裳并不太整齐:腰带松垮,领口微敞露出完整的脖颈和几分胸膛。
      头发也有些散乱,有几缕因为汗湿贴在了脸颊与颈侧。惹人频频侧目。
      偏生其本人无知无觉,用天真到有些置身事外的口吻问:“这是你给我做的吗?”
      “嗯。”向书言偏开头,没敢再直视。
      “你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些?”宁梆将褡裢和钱袋子在月色下展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观赏,“阿言,这是我的名字吗?!”
      宁梆发现了钱袋子上的那个字。
      小的时候他阿爹阿爸送他去私塾开蒙过,加上方大夫偶尔也会教他几个,所以别的不说,自己的名字他还是会写会看的。
      也正是因为此才发现了向书言的小巧思。

      向书言:“……是。”
      “没曾想你竟然还愿意为我做这些。”宁梆朗笑几声,将它们宝贝地捧在手里,“你的绣工也很好。我们阿言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心中一直在反复念叨“非礼勿视”,向书言的难言的冲动被压下去了几分,可听到宁梆的这些话,他复又躁动难安。
      宁梆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还俯身凑近,过分地用掌心去碰他的脸:“阿言,你好烫。”
      “我先去睡了!”
      向书言再忍受不得,丢下这样一句话就逃也似地回了西屋。
      今夜,他做了一个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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