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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腊雪粥温 腊雪粥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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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的雪是前一天后半夜停的,屋檐挂了一排冰溜子,太阳一出来就滴答着水,落在窗台的霜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江妄醒的时候天还灰着,没像往常那样先蹭江隐的发顶,而是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画具盒,盒身的针脚被他的体温焐得发暖,他捏了捏,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灶房的地凉,他早习惯了,先去米缸舀了小半碗小米,是张婶前儿送的,颗粒圆润,熬出来的粥香。他又抓了一小把莲子,几颗红枣,两块陈皮,都是李药师之前给的,江隐胃寒,这些放进去暖胃。他把米淘了三遍,放进砂锅里,加了半锅水,开小火慢熬,自己坐在灶膛边的小凳子上,往灶里添了块炭,火苗舔着砂锅底,米香慢慢飘了出来,混着红枣的甜气,软乎乎地漫了整个屋子。
江隐醒的时候先摸身边的画具盒,盒盖上的针脚蹭过他的指尖,暖得很。他睁眼看去,江妄正背对着他站在灶边,深灰色毛衣的下摆露在裤腰外,手腕上的淡白色疤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他搅粥的动作很稳,木勺碰着砂锅,发出轻轻的“咚咚”声,不像前两年熬粥总溅得满手都是,现在连勺柄都握得稳稳的。
“哥,醒了?”江妄没回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伸手把灶火拧小了点,“地凉,别下床,我再熬十分钟就好。”他说话的语气很稳,没有商量的余地,江隐就乖乖缩回被窝,指尖蹭着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两颗玻璃弹珠被体温焐得发暖,是江妄七岁那年给他串的,红绳已经被磨得发软。
江妄熬好粥,先盛了小半碗,放在碗沿吹了半天,直到温度刚好,才端到炕边递到江隐手里。“慢点儿喝,里面有莲子,你爱吃的。”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江隐喝粥,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自己手背上的薄茧,那是这半年缝围巾、补画具盒、剥蒜磨出来的,不像之前划手腕留下的疤,是带着温度的新痕。江隐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烂的,莲子沙沙的,带着红枣的甜,暖得从胃里一直烫到心口,他抬头看江妄,江妄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很淡,却稳得像院角的老槐树,不像前两年笑起来总带着点讨好的怯,现在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安稳。
喝完粥,江妄从柜子里拿出腌了二十天的腊八蒜,罐子是玻璃的,里面的蒜瓣绿得像翡翠,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把罐子放在江隐手边,说“等下吃粥就着蒜,暖胃。”又转身去剥新蒜,紫皮蒜是张婶昨天送的,个个饱满,他剥蒜的动作很慢,指甲盖掐着蒜根一拽,蒜皮就整整齐齐地掉下来,剥好的蒜瓣白白净净,放在白瓷碗里,连一点蒜汁都没沾到,不像前两年剥蒜总剥得满手辣得通红,现在连指尖都稳得很。江隐伸手想帮忙,江妄轻轻挡了一下,说“你手凉,碰了蒜会更凉,我剥就行……”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江隐就收回手,指尖蹭着玻璃罐壁上的水珠,凉丝丝的,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刚剥完半碗蒜,张婶就拎着个布袋子敲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串红辣椒,还有一瓶陈醋。“妄妄熬粥了吧?我闻着味儿过来的。”她把布袋子放在灶台上,拿起玻璃罐看了看,“哟,这腊八蒜腌得绿汪汪的,比去年还好。这辣椒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给你炖肉吃。”江妄道了谢,接过辣椒挂在院中的绳子上,红辣椒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江隐看着,嘴角弯了一点,江妄回头看见他笑,也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暖意。
张婶凑到炕边,看见江隐手里的粥碗,笑着说:“小隐现在享福了,以前都是他熬粥做饭,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得给我送糖糕,现在妄妄全包了,看着就喜人。”江隐有点不好意思,往江妄怀里缩了缩,江妄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说:“哥胃不好,我多做点,他吃着暖。”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张婶听了,笑着摆摆手走了,临走前还说:“等下我让我家老头子送点冻豆腐过来,炖腊八蒜吃最好。”
张婶刚走,李药师就拎着个布包进来了,里面是两盒防风膏,还有一小袋炒熟的黑芝麻。“妄妄冬天手容易裂,这防风膏是我自己熬的,每天抹两次,手就不会裂了。”他把布包递给江妄,又看了看江隐,“小隐胃寒,这防风膏也可以抹在足三里穴,暖身子的。这黑芝麻炒香了,撒在粥里,补身子。”江妄接过布包,道了谢,拆开防风膏先给自己手背上的裂口抹了一点,又挖了小小的一块,指尖搓热了,轻轻抹在江隐的足三里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说:“哥,抹了这个,腿就不凉了……”江隐没动,乖乖让他抹,暖意顺着穴位往身体里钻,他看着江妄专注的侧脸,睫毛上沾了一点灶火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抹完药膏,江妄把黑芝麻抓了一小把,撒在江隐剩下的半碗粥里,黑芝麻在粥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香得很。江隐喝了一口,暖得胃里发烫,抬头对江妄笑,江妄也笑,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粥渍,说:“慢点儿,没人和你抢。”他擦嘴角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指尖的温度蹭过江隐的皮肤,暖得他耳朵都有点发烫。
上午的时候,江妄从画具盒里拿出那两颗弹珠,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弹珠里的彩色纹路在太阳下转着光,像江隐的眼睛。“哥,你还记得不?”他把弹珠递到江隐眼前,声音很稳,“七岁那年我把你这颗蓝弹珠弄丢了,我在雪地里找了三天,手冻得通红,你没骂我,还给我捂手。”江隐抬头看他,指尖接过弹珠,暖乎乎的,他记得那天江妄哭得鼻子都红了,攥着找回来的弹珠,说以后再也不弄丢他的东西,现在江妄的眼睛很稳,没有半点当年的怯意,他点了点头,说:“记得,你当时手冻得像胡萝卜,我给你捂了半宿才暖过来。”江妄笑了,把弹珠重新串回红绳上,戴回江隐的脖子里,说:“我没忘,现在我把所有你的东西都收着,一颗都不丢。”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隐摸着脖子上的弹珠,指尖蹭过红绳上的磨痕,心里安稳得很。
下午的时候,雪化了,屋檐的冰溜子滴答着水,江妄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拿出之前缝的画稿封套,又拿起深灰色的毛线,在封套的角上绣第三颗小星星。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是比之前稳多了,他绣的时候偶尔扎到手指,渗了一点血珠,就随手放进嘴里吮一下,继续绣,不像前两年扎到手就慌得掉眼泪,现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江隐就坐在他旁边的炕桌边,手里拿着群青色水彩笔,在草稿纸上画院里的冰溜子,画江妄低着头绣星星的侧脸,画灶上飘出来的热气,笔锋很稳,像江妄的心跳。江妄绣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他,见他画得认真,就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塞进他怀里,说:“手凉就捂着,别冻着笔锋。”江隐接过手炉,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抬头对江妄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画画,江妄就坐在旁边看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稳得像落在雪地上的阳光。
傍晚的时候,江妄把熬好的腊八粥盛了一碗,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还放了一颗剥好的腊八蒜,说:“哥,咱给长庚星留一碗,就像小时候你带我看星星,总给我留一口吃的。”江隐点点头,跟着他坐在小石桌旁边,抬头看天上的长庚星,星很亮,清冷但是稳,像江妄的眼睛。江妄把江隐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得他指尖发颤,说:“哥,你看,星还在,我也在,啥都不缺”江隐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防风膏味,还有腊八粥的甜香,说:“嗯,啥都不缺。”风刮过来,带着雪后的冷意,但是江妄的怀里暖得很,连吹过来的风都软乎乎的。
晚饭是腊八粥,还有江妄蒸的腊肉,腊肉是上个月腌的,蒸得烂烂的,肥而不腻,江隐吃了满满一碗,江妄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给他夹一块腊肉,说:“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他自己没吃多少,就看着江隐吃,见他吃得香,嘴角就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像前两年吃饭总抢着吃,现在连筷子都放得很稳,不会碰倒碗。
吃完晚饭,江妄收拾了碗筷,没让江隐帮忙,自己端进厨房,水流声哗啦啦的,稳得很,不像前两年洗碗总摔碎碗,现在连碗碰碗的声音都很轻。他收拾完厨房,走回来,把今天江隐画的冰溜子草稿夹进画具盒里,和之前的旧画、橘子糖纸、两颗弹珠、那张纽约的机票放在一起,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哒”声,稳得像他的心跳。他又把封套套在画稿上,拉得平平整整,指尖蹭过封套上的三颗小星星,说:“哥的画,都收好了,不脏……”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妄把画具盒放在枕头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隐的肩膀,说:“哥,睡吧,明天我给你蒸糖糕,你爱吃的软的。”江隐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的衣角,慢慢闭上了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防风膏的草药香,心里安稳得很,连梦都没有做,只觉得暖,很暖,像被整个冬天裹着,像被长庚星照着,像被江妄的心跳抱着。
江妄没怎么睡,只偶尔给江隐掖一下被子,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他暖着,才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江隐匀长的呼吸,心里安稳得像画具盒里的弹珠,像封套上的小星星,像所有不会变的东西,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他知道,星不落,人就在,画具盒在,糖纸在,弹珠在,旧画在,机票在,他就在,不管雪多大,风多冷,都不会变。明年的腊八,后年的腊八,大后年的腊八,他都会熬腊八粥,腌腊八蒜,给长庚星留一碗,守着江隐,守着所有细碎的日常,一辈子都不会变。
夜里雪又飘起来了,簌簌地打在窗户纸上,但是屋里暖得很,铜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暖得整个炕都热乎乎的。江妄抱着江隐,听着落雪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是明年的腊八,两人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给长庚星留一碗粥,后年的腊八,大后年的腊八,每一年的腊八,都是这样,星亮着,人暖着,啥都不缺。
第二天清晨,江隐醒的时候,手还在江妄的怀里暖着,暖得发烫。他没动,就这么靠在江妄怀里,摸着脖子上的弹珠项链,弹珠暖乎乎的,像江妄的手,像画具盒上的针脚,像封套上的小星星,像所有不会变的东西,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
江妄醒了,眼睛没睁,手却准确无误地摸上江隐的手,确认暖着,才松开一点。“醒了?”江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收紧,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雪大,再暖会儿。”
“不睡了”江隐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哥梦见腊八粥了”
“嗯”江妄笑着,吻了吻他的发顶,“等下就蒸糖糕,软的,你爱吃的。”
窗外的雪还在飘,但是屋里暖得很,长庚星虽然看不见,但是江隐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江妄一直在,一直都在。画具盒在枕头边温温的,里面的旧物都好好的,他伸手摸了摸盒盖,针脚还是软乎乎的,像江妄的手,像所有安稳的日常,都不会变。
江妄起身去厨房烧水,脚步很稳,江隐躺在床上,听着他烧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他哼的很老的童谣,是自己小时候常哼的,心里满是安宁。他知道,今天江妄会给他蒸糖糕,会帮他理画笔,会给他掖被子,会守着他,就像昨天,就像前天,就像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变。
雪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画具盒上,落在江隐的指尖上,暖得很,像江妄的心跳,像长庚星的光,像所有不会变的东西,都在这里,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