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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霜降星暖 霜降星暖 ...

  •   霜降的晨雾裹着细冰碴子,往窗户缝里钻,江隐翻身的时候碰掉了床头柜上的旧画具盒,木盒子摔在地上,合页断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他刚要弯腰去捡,江妄已经先一步下了床,光着的脚踩在凉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蹲下来先把滚到床底的群青色画笔捞了出来,笔杆上的胶痕还在,是十三岁那年他发疯掰断的,江隐后来粘了三次,现在合页断了,笔芯没掉。

      “哥…别动…”江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伸手把江隐按回被窝,自己跪坐在地上收拾,指尖先碰到那截藏了十三年的群青色笔芯,是江隐当年从他打翻的水彩盒里捡出来,塞在画具盒夹层里的,现在还沾着点当年的颜料印子,蓝得发暗。他把笔芯插回笔杆,又捡起散落的橘子糖纸,一共十七张,都是江妄这些年偷偷塞给江隐的,糖纸的角都磨软了,他一张一张理平整,叠成小方块,塞回画具盒的内袋里。

      江隐靠在床头看着他,江妄的后背绷得很稳,衬衫下的肩胛骨线条清晰,不像前两年瘦得吓人,现在有了点薄肌,动的时候不会晃。他想起三年前江妄发病的时候,也是蹲在地上捡这些东西,那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捡一张糖纸要半天,现在江妄的动作快得很,捡完所有东西,又捏起合页处断了的木刺,指尖蹭破了一点皮,渗了点血珠,他没在意,只把渗血的指尖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就拿起旁边补围巾剩下的针线,开始缝合页。

      针是最小的绣花针,线是之前织围巾剩下的深灰色毛线,江妄捏着针的手指很稳,针脚缝得密,和之前补围巾的针脚一模一样,歪歪扭扭但是结实,不像第一次拿针的时候扎得满手都是血点。江隐想递创可贴,江妄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把缝好的合页处用指腹蹭了蹭,把毛边蹭平了,才把画具盒递回江隐手里。盒子修好了,合页处鼓了点,摸起来有个软乎乎的包,像江妄手背上的冻疮印子,暖得很。

      “我昨天翻到个东西…”江隐摸着修好的画具盒,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机票,是三年前去纽约的那班,起飞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号,座位号是23A,他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云层,心里晃了三次,想过要不要掉头回来。他把机票摊在江妄面前,指尖有点抖,机票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起毛了,上面的油墨字都淡了。

      江妄没像前两年那样看见机票就炸,也没问“你是不是还想走”,只是拿过机票,对折了两次,折成个小小的纸飞机,走到院子门口,往雾里一掷。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出去,没飞多远就落在了院角的月季丛里,沾了点霜。他走回来,蹲在江隐面前,伸手握住江隐摸机票的那只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说“哥现在腿沉…走不动了…那飞机飞不远的…”

      江隐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记得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江妄站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江妄的眼睛里全是恐慌,现在江妄的眼睛很稳,像雾里的长庚星,亮得不动声色。他想抽回手,江妄攥得更紧了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说“哥的心跳在这儿…机票飞了…星也在这儿…”

      上午的雾没散,江妄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冬天的厚被子。一共四床,两床新的,两床旧的,他把最软的那床鸭绒被晒在最向阳的位置,是给江隐盖的,自己那床稍硬一点的,晒在旁边。江隐想帮忙递被子,刚伸手碰到被角,江妄就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示意他站旁边看着就行。江隐就站在旁边,看着江妄把被子抖开,晒得蓬松,阳光落在被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江妄的手指蹭过被面,把上面沾的细草屑捻掉,动作慢得很,不像前两年做事风风火火的,现在稳得像院角的老槐树。

      晒被子的时候,江妄把江隐脖子上的弹珠项链摘了下来,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串在红绳上,红绳是之前用橘子糖纸叠的,现在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把弹珠放在手心搓了搓,蹭掉上面的汗渍,又对着太阳照了照,弹珠里的彩色纹路转了一下,亮得很,像江隐的眼睛。他把弹珠收进刚修好的画具盒里,和内袋里的糖纸放在一起,说“和画具放一起…不丢…”,声音很稳,不像之前说“我给你戴着”那样带着占有欲,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中午的时候,江隐想进画室画画,刚拿起画笔,江妄就走过来,没抢画笔,只是把画室的小太阳取暖器挪到了他脚边,又在他腰后垫了个软靠垫,说“坐久了腰疼…我记着的…”,然后转身去厨房,没说“不许画画”,只是把熬好的姜枣茶放在他手边,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温得刚好。江隐握着茶杯,看着江妄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后背的针脚和修画具盒的、补围巾的一模一样,是他一针一针织出来的,稳得很。他没再提画画的事,只是握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雾,雾里的长庚星虽然看不太清,但是他知道它在那儿,像江妄的心跳,一直在。

      下午的时候,李药师拎着个布包过来,里面是两盒冻疮膏,还有一小袋炒熟的黑芝麻。“妄妄手上的裂口得抹药,这黑芝麻炒香了,撒在粥里,小隐胃寒,每天吃一点,暖…”李药师把布包递给江妄,目光扫过江隐手里的画具盒,又看了看院角月季丛里的纸飞机,笑了笑,“你们俩现在这日子,稳当得很,我看着就放心。”江妄接过布包,道了谢,拆开冻疮膏先给自己手背上的裂口抹了一点,又拆开黑芝麻,抓了一小把放进江隐的茶杯里,黑芝麻在茶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香得很。

      江隐看着江妄抹药的手,那道淡白色的疤在药膏下亮晶晶的,是三年前他自己划的,现在完全好了,连凸起的疤都平了,只有一道浅痕,像树上褪了皮的纹路。他伸手想碰那道疤,江妄没躲,只是把他的手攥住,放在自己手背上,让他摸那道浅痕,说“早不疼了…哥摸着硬…那是以前的…现在的是软的…”,他的手背很暖,带着药膏的薄荷味,江隐的指尖蹭过那道浅痕,突然想起三年前江妄割腕的时候,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现在那道血痕变成了软乎乎的疤,像修好的画具盒上的针脚,是过去的印记,现在的安稳。

      傍晚的时候,雾更浓了,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但是长庚星很亮,清冷的光穿透雾层,落在院子里,落在修好的画具盒上,落在晒好的鸭绒被上,落在江妄的肩膀上。江妄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把江隐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伸手把江隐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说“雾再大…星也亮着…哥跟着星走就行…”,他的声音很稳,不像之前说“我守着你”那样带着宣誓感,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但是江隐听得心里发烫。

      江妄没再说别的话,只是抱着他,看着雾里的长庚星,偶尔伸手碰一下江隐的发顶,确认他还在。江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药膏味,还有黑芝麻的香气,突然觉得很安心。他想起三年前的霜降,江妄砸了画室的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口守了一夜,听着里面玻璃碎裂的声音,心凉得像浸在冰水里,现在江妄抱着他,怀里暖得很,连雾都是暖的。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画具盒,盒上的针脚蹭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像江妄的手。

      晚饭是江妄熬的小米芝麻粥,撒了一小把黑芝麻,香得很,江隐喝了两大碗,胃里暖得发烫。江妄坐在他旁边,自己喝着一碗白菜汤,眼睛却一直看着江隐,见他喝得香,嘴角就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像之前笑得张扬,现在笑得很稳,像雾里的星,亮得不显眼但是一直在。江隐喝完粥,想帮忙洗碗,江妄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自己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水流声哗啦啦的,稳得很,不像之前洗碗总摔碎碗,现在连碗碰碗的声音都很轻。

      晚上躺下的时候,江妄把修好的画具盒放在了江隐的枕头边,又把晒好的鸭绒被盖在他身上,自己盖着稍硬的那床,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不重,但是稳得让江隐动弹不得。江隐摸着枕头边的画具盒,盒上的针脚蹭着他的脸颊,软乎乎的,他想起江妄修盒子的时候,指尖渗血的模样,想起他说“哥现在腿沉,走不动了”,想起他把机票折成纸飞机扔进雾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哥…”江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稳,带着点黑芝麻的香气,“睡吧…我在这儿…星也在…”

      江隐“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做噩梦,也没心慌,只是睡得很沉,很香,连江妄什么时候把画具盒往他枕边挪了挪都不知道。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画具盒里的那截群青色笔芯,被江妄稳稳地握在手里,不管走到哪儿,都在他的口袋里,不丢,不碎,不凉。

      江妄没睡,他抱着江隐,听着他匀长的呼吸,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画具盒,盒上的针脚还是软乎乎的,他想起十三年前江妄打翻水彩盒,他捡起那截笔芯的时候,江妄哭着说“哥我错了”,现在江妄抱着他,稳得很,连呼吸都稳。他想起三年前江妄割腕的时候,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慌得连机票都顾不上拿,现在那道疤平了,软了,像修好的画具盒,像织好的围巾,像晒好的被子,都是他一针一线,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安稳。

      窗外的雾还没散,长庚星的光透过雾层,落在画具盒上,落在江妄的手背上,落在江隐的睡颜上,暖得很。江妄没动,只是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星不落,人就在,画具盒在,糖纸在,弹珠在,他就在,不管雾多大,雪多厚,都不会变。

      夜渐渐深了,雾里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很慢,很稳,像江妄的心跳。江妄抱着江隐,听着蛐蛐的叫声,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是明年的霜降,后年的霜降,大后年的霜降,每一年的霜降,画具盒都在枕头边,星都在雾里亮着,江隐都在他怀里睡着,安稳得很,稳当得很。

      第二天清晨,江隐醒的时候,手还在江妄的怀里暖着,暖得发烫。他没动,就这么靠在江妄怀里,摸着枕头边的画具盒,盒上的针脚蹭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他想起昨天江妄修盒子的时候,指尖渗血的模样,想起他把机票折成纸飞机扔进雾里,想起他说“哥现在腿沉,走不动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江妄醒了,眼睛没睁,手却准确无误地摸上江隐的手,确认暖着,才松开一点。“醒了?”江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收紧,把江隐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霜重,再暖会儿…”

      “不睡了…”江隐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哥梦见画具盒了…”

      “嗯…”江妄笑着,吻了吻他的发顶,“画具盒在…糖纸在…弹珠在…我也在…”

      江隐听着他起床的声音,厨房里传来的水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江妄哼歌的声音,是很老的童谣,他小时候常哼的。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心里满是安宁。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日子是被江妄稳稳托着的,是被江妄暖着的,是被江妄圈在怀里的。而这种日子,他愿意过一辈子。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太阳升了起来,照在院角的月季丛里,那架纸飞机还躺在里面,沾着霜,但是没烂,蓝油墨的字在阳光下亮得很。长庚星已经落下去了,但是江隐知道,它还会再升起来,永远亮着,永远守着他。就像江妄说的,星不落,人就在,画具盒在,安稳就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霜降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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