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钰光

17、许愿 梦想成真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灵妙山脚下的停车场已经挤满了蓝白色的校服。
　　两个重点班的学生排成几列，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刻，空气清透，风里掺着泥土的气味，阳光斜照下来，被巨大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

　　叶惟举着本组名单开始核对。
　　名单上六个人，面前站着五个，柏承还是没有来。

　　孙佳雨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自己的组员表：“咱们班主任跟隔壁班李老师说过了，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们跟着李老师的班走。”

　　叶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班主任没发消息。

　　“确定吗？”

　　“刚才数学老师亲口说的，不然你打个电话问问班主任？”

　　“哦，好。”

　　叶惟走到旁边一棵树下，拨了班主任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可那头传来是一阵嘈杂模糊的人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她皱起眉，把手机贴紧了些：“老师？您听得到吗？”

　　过了好一会儿，班主任的声音才从杂音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叶惟啊……你跟李老师班走，爬完山布置作业，下午自由活动，不用回学校了。”

　　“……好的。”

　　电话挂断，叶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好奇怪，之前秋游都是上午结束下午回校上课，这次居然放了半天假。

　　她看了一眼往山门方向走的隔壁班的队伍，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班的两排同学面前。

　　“下午自由活动，作业是写一千字秋游体验，明天早上我收。”

　　“班长，那我们下午回去可以自己走吗？”
　　队伍里有人喊，“从这儿回我家比从学校回我家近好多。”

　　“对啊对啊！省一趟路。”

　　叶惟皱了下眉：“不行，要数人数，大巴车付了钱不给退，统一在学校门口下车，班主任说为了安全，还是按原计划。”

　　“唉呀！”

　　“好吧。”

　　“那我们按小组游览，山上有两个景点，想进去的自己买票，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在这里集合……大家可以开始爬了。”

　　队伍散开，蓝白色的校服顺着石阶往上走。

　　叶惟站在入口处没动，低头看着手机。
　　通讯录翻到“柏承”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退了出去。

　　前天，临走之前她说过了：班主任要求每个同学都到场。

　　柏承还点了头，他不来只是不想来而已。

　　“看啥呢？”孙佳雨凑过来，探头往她屏幕上瞟，“你不会谈恋爱了吧？今天感觉你心不在焉的，在跟男朋友聊天？”

　　“没，没有的事。”叶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刚迈了两步，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背后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叶惟回过头。

　　孙佳雨比她反应还快，先叫出了声：“柏承？你、你也来秋游吗？”

　　柏承站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黑色棒球帽，帽檐压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装，整个人落在清晨山脚的树影里，他这神秘的形象往人群里一站，反而会吸引同学的目光。

　　“他是我的组员，我叫他来的。”叶惟说。

　　孙佳雨的眼睛在两人之间不理解地流转，朝叶惟使了个眼色，还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叶惟：“你先去吧，前面有人叫你。”

　　孙佳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同桌站在石阶上朝他们这边挥手，手里挎着一个黑色背包。

　　她想起同学说过带了家里的相机，可以给她拍照，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着上了台阶。

　　“她去拍照了，同学带了相机。”叶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柏承解释这些。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

　　叶惟转过头，柏承正低着头从背包里掏东西。

　　她看了一眼他的耳朵，两边都没有戴助听器。
　　耳廓被帽檐的阴影遮住半边。

　　她心里那点疑问刚有所显露，就听见“咔嚓”一声。

　　柏承举着一台小小的CCD相机，镜头正对着她。

　　银色的机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嗯？你干什么……”

　　柏承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晃了晃，嘴角在口罩下面翘起。
　　然后他伸手，把那台还带着掌心温度的相机放进了她手里。

　　相机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
　　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那张照片，她回头的一瞬间，背景是层叠的山阶和流动的校服，她站在人群边缘，表情微微愣着，却挡不住骨相的漂亮。

　　柏承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嫩黄色笔记本，翻开，拿出一支笔，低头写字。

　　字迹一笔一画的，不潦草。

　　写完了，他把本子递过来。

　　【想学拍照吗？】

　　叶惟看着那几个字。
　　人如其字，她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现在，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漂亮流畅的字很配眼前这个“坏学生”。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耳朵。
　　确认没有戴东西。
　　故意的吗？
　　还是忘了充电？

　　叶惟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嗯】

　　柏承看了，低头又写：【我教你】

　　叶惟心想：静音教学吗？你觉得我是天才？

　　柏承举起相机，对着山头上一片浮着的云，按下快门。
　　然后他把相机转过来，屏幕对着叶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写任何解释，只是让她看那张照片，看那个被按下去的圆形快门键。

　　他又示范了怎么查看拍好的照片，怎么快速切换滤镜……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确认她跟上了再往下继续教学。

　　大概示范了三分钟，他便把相机放在了叶惟的手掌心。

　　怕她拿不住，掌心故意托举在她的手背之下。

　　她举起相机，对准远处那片还飘在山头的云，按下快门。

　　“咔嚓。”

　　屏幕亮了，一张照片出现在取景框里。

　　她转过头看柏承。
　　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看着她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确实是个天才。
　　没有任何声音的教学，她看懂了。

　　叶惟想把CCD递还给他，柏承却没有接。

　　他先一步迈开步子往前走，那双长腿一步，是她两步的距离，几步便走远了。

　　“你等等......”
　　叶惟追上去，“先签个字。”

　　她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折叠好的纸，展开，“结束后要给班主任汇总的。”

　　柏承接过纸和笔，在组员签名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还是一样工整。

　　他把纸递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叶惟把纸折好收进背包，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跟在大部队的后面。

　　山路两旁是成片的不知名的树木，风一吹就有细碎的东西落下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些同学在半山腰的一座寺庙前停下。

　　庙门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韬意寺】

　　很多同学往里面走，门口检票的师傅坐在一张小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沓门票。

　　叶惟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旁边隔壁班的几个同学在说话：

　　“进去许个愿吧，听说可灵了，希望高考能考好。”

　　“高考？还早呢。”

　　“月考也行啊，不然还得调班。”

　　“我就希望我妈别总逼我学英语。”

　　“还有一个是求姻缘的，我听我姐说也很灵。”

　　“是吗？那得进去看看。”

　　叶惟还在听着，余光里看到柏承已经往里面走了。

　　“唉？你等……”

　　话都么说完，柏承已经走到检票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买了两张票，转过身递给她一张。

　　叶惟本想着拒绝，柏承却直接抓起她的胳膊，顺手把票递给了检票员。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站在了寺庙的院子里。

　　“咚、咚、咚。”
　　钟声敲了三下。

　　沉沉的，从大殿深处传来，震得空气里浮着的香烟像在晃动。

　　柏承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叶惟愣了愣。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脚步有点慢。

　　他们随着人群走向寺院最深处的那座大殿，要爬两百级石阶。

　　石阶很宽，两旁种着柏树，树冠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细缝，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叶惟第一感觉是窒息。

　　柏承又写了一句递过来：
　　【很难想？】
　　【还是班长一直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你把我当成尼姑了？”叶惟接过本子，含糊道，“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做律师吧。”

　　像周律师一样，帮助经历苦难的人。

　　她说完，才意识到柏承没戴助听器。

　　她刚想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柏承却已经把本子抽走了。

　　他把本子合上，插回背包侧袋，继续往上走。

　　钟声又敲了三下，从山顶的方向传来，混在香烟和松脂的气味里，飘到他们中间。

　　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大殿到了。

　　门口有一排蒲团，几个同学，还有游客跪在上面闭眼许愿。

　　柏承走到最边上那个蒲团前，然后跪下去。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睛闭上。

　　叶惟站在他身后看着，她没想到柏承竟然有信仰。

　　正好，前面一个同学站起来走了，她便也跟上去，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只是，她没有闭眼。

　　她跪在大殿之外，抬头看着殿里那尊低眉的佛像。

　　佛像垂着眼，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着什么。
　　香烟从殿前的香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佛像的前就散了。

　　叶惟盯着佛像，看了很久。

　　脑海里忽然涌上来一些画面。
　　殡仪馆的走廊，两个并排的灵位，母亲最后那条常用的围裙搭在椅背上，父亲那双脱了胶的旧皮鞋摆在门口……

　　佛渡人吗？

　　谁来渡她？

　　她盯着那尊低眉垂眼的佛像，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佛祖，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那些坏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还是说，坏人你也保佑？

　　她的眼神慢慢地变了：如果你连坏人也保佑，那我不信你。

　　她跪在那里，背脊停滞，下巴微微抬着，盯着那尊佛像的目光里是不属于十七岁的沉默。

　　风从大殿上方灌下来，额前的碎发自由摆动，但她仍没有动。

　　旁边的蒲团上，柏承还闭着眼。

　　柏承没有转头，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她。
　　她跪在那里，却像是一个服从调剂的无神论者。

　　钟声第三次响起来。
　　三下，沉沉的，在山谷间回荡。

　　佛不知道听见了谁的心愿。

　　……

　　两个人走出佛殿，看到石阶上还有几个同学在拍照，寺庙院子里的香炉不断地飘起烟雾。

　　柏承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写：【许了什么愿望？】

　　叶惟写下：【梦想成真。】

　　柏承接过，继续写。

　　叶惟凑过去看。

　　嫩黄色的纸页上，工整的字迹出现：

　　【我也是，跟你一样。】

　　然后，他对着叶惟，用手语复述了一遍：我祈祷你梦想成真，叶惟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