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钰光

12、小丑 小丑

　　中午休息，从食堂方向涌来一波人流。
　　叶惟从座位上站起来，余光扫到窗外走廊上的身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剪得很短，步伐散漫，旁边跟着两个同样懒散的身影。

　　叶惟转过头对英语课代表孙佳雨说：“我出去有点事，你需要带什么吗？”

　　孙佳雨是住校生，平时出不了校门，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吧，我趴一会儿。”

　　“嗯。”

　　叶惟出了教室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前面那三个人正往楼下走，柏承走在中间，赵巡和曾致一左一右，三个人之间的步调出奇地一致。

　　叶惟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着，心想，他们是怎么做到不在一个班却形影不离的？
　　她沉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绕过拐角拦在了三个人面前。

　　“柏承！”

　　赵巡和曾致同时愣了一下。
　　赵巡反应快些，伸手戳了戳正在低头玩手机的柏承。

　　柏承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似乎有点坏。

　　他朝旁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曾致还在愣着，赵巡已经拽住了他的后衣领往旁边拖。

　　“我俩先走了，”赵巡边拽边说，“你们聊你们聊。”

　　“啊？去哪啊？”曾致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回头看了柏承一眼，又看看叶惟，压低声对赵巡说，“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你管这么多！”赵巡薅着他的肩膀把人拖着走，“我们要好好学习知道不，现在回去背书。”

　　“啊？我们这成绩还有学习的必要吗？”
　　“背文言文总行吧？难不成你不识中国字啊？”
　　“……”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里这个时间只有三两个人。

　　叶惟抬起手，比了个手语：操场？

　　柏承动了动耳廓上那枚助听器，指尖在机壳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挑了下眉，比了个“OK”的手势。

　　叶惟看到了他触碰助听器的动作，似乎下意识的习惯。

　　她没有多问，转身往教学楼外走，柏承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出了教学楼侧门，往操场方向的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走在前面，步子有点快，余光能感觉到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柏承。”叶惟在一棵梧桐树旁边放慢脚步，偏过头，问他，“你听得见，今天？”

　　柏承原本走在她斜后方大约一臂的位置，听到她问话，往右边跨了半步，肩膀擦过她的肩头。

　　叶惟看到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惟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面的地面上，石子路被踩得光滑，上面散着几片半黄的叶子。

　　“我听说你之前成绩不错，”叶惟依旧看着地面，“为什么现在不学了？”

　　柏承停下，看着叶惟，眼睛里似乎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叶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解释：“你可以用手语，我看得懂。”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被风搅动着一晃一晃的。

　　他抬起手，比了一串动作：食指指她，手掌翻转，指尖朝下画了个圈，然后手指弯曲着做了个“为什么”的手势。

　　柏承：你为什么学手语？

　　叶惟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爱好，感兴趣。”

　　柏承（手语）：那以前为什么没兴趣？

　　叶惟：“那你以前为什么爱学习？”

　　柏承的手垂了下来，手指慢慢收拢，眉心拧起。

　　叶惟又说：“一样的道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爱好。”

　　柏承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嘴角那点弧度再次浮上来。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痞气的笑，似乎是“行了，被你绕进去了”的认输。

　　柏承（手语）：那你找我，是为什么？

　　说来也巧，叶惟大概只学了一周的手语，但是今天柏承的动作，她都能理解，她突然有种隐约的骄傲。
　　看吧！她学习能力在任何方面都非常厉害。

　　叶惟把目光移开了片刻。

　　她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正在跑步的人影，然后转回头：“班主任让我跟你谈谈。”

　　“她说不希望班上有同学成绩太差，这也是她把你调到我座位旁边的原因，她希望你能有所改善。”

　　柏承（手语）：老师的，意思？

　　“是。”

　　柏承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他想从这个女孩身上找到不合理的破绽。
　　难道不是因为父亲找了校长的关系硬把他塞进重点班么，班主任在校长面前也无法拒绝？

　　这些话里有没有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真的只是班主任的传话筒？

　　叶惟迎着他的目光，站在那里，秋天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瞳仁映成浅浅的琥珀色。

　　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似乎有谁暗暗有了决定。

　　柏承（手语）：…我只能这样了。

　　最后一个手势落下，他转身，已经迈开了步子。

　　叶惟追上去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贴着他的腕骨，那里的皮肤带着体温，下面是硬硬的骨头和微微跳动的脉搏。

　　柏承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住他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我可以帮你补课。”
　　叶惟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怕他走掉，“班主任说这有关升学率，我想帮帮她，因为这三年她一直帮我申请贫困生补助，还有学校的专项补助……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柏承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原来有的防备和散漫慢慢退了些。

　　叶惟松开他的手腕，却目光坚定：“我不从别人口中了解你，作为同桌，我想，我比任何人可能都了解你，你不是爱打架的人，也不是不爱学习的人……”

　　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睛前面。
　　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柏承，说道：“我相信你不是。”

　　柏承再次皱了皱眉，其实她不理解为什么会在一个女孩子的眸光里看到没来由的坚定。
　　却是关于他的坚定。

　　柏承下意识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耳廓上那枚助听器。
　　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微张，想开口说什么。

　　这时，周围忽然拉响了警报。
　　尖锐的、急促的、撕裂空气的声音从旁边的喇叭里响起，一声接一声。

　　这种警报声，他们在每学期的地震和火灾演练里都听过，可今天没有演练通知。

　　叶惟的身体绷了一下。
　　她看到不远处瞬间聚集了大片人群，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来的学生，跑着的、走着的、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像潮水一样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柏承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瞳孔里都映出疑问。

　　这时候旁边跑过去一个男生，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边跑边喊：“快快快！一号楼有人跳楼了！”

　　“握草！你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老刘撞上了！刚给我发的消息！”

　　“……”

　　人群如被搅动的水一样涌动起来，往一号楼的方向跑。

　　他们也顺着人流的方向跟了上去。

　　一号楼前面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警戒线还没拉起来，人群乱糟糟的，有的同学仰着头看楼上，也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照，还有女生喊叫的声音……

　　叶惟绕过人群边缘，看到了班主任。

　　她正站在人群外围，仰着脸往楼顶看，脸色惨白。

　　班主任偏过头，正好看到了叶惟。
　　她走过来，声音有些紧：“我在这里等警察，第一节课自习，你回去看着点纪律，把门关上不许别人串班。”

　　叶惟想问怎么回事，但是看到班主任焦头烂额的样子，只好先点头：“好。”

　　班主任的视线掠过叶惟肩膀，看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柏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转身又往人群中央走，边走边扬手：“别看了！都回自己班级！”

　　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她的话。

　　叶惟没有往前挤，她转身绕开人群，从侧面往教学楼门口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警车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叶惟上了三楼，走进教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议论声轰地涌了出来。

　　“安静！”叶惟站在讲台旁边，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班主任说这节课上自习，有人说话我会记录。”

　　班上的议论声小了些，但还浮着嗡嗡的声音。

　　叶惟站在那里，腰板挺直，表情没什么笑意。
　　她平时也不太笑，此刻这副严肃的样子正好压住了教室里浮动的燥气。

　　议论声终于渐渐沉下去了。
　　叶惟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意识到柏承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转身太急，后背撞上了他的胸膛。

　　“不好意思……”
　　她感觉到男生的呼吸浅浅地落下来，拂过她的头顶。

　　柏承伸手在她肩头扶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的肩膀处，一触即分，然后绕过她往自己的座位走。

　　叶惟回到座位上坐下，打开课本。
　　她正要低头看题，余光看到有人指着黑板的方向议论。

　　她抬眼。
　　一个用白色粉笔画的小丑，咧着嘴，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被画得高高扬起，带着一种扭曲的、嘲弄的笑。

　　小丑的旁边，用同样白色的粉笔写的两个大字：
　　——去死。

　　下面写着一个班上同学的名字？

　　叶惟盯着那幅画，手里的笔几乎快要握不住了，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加快跳动。
　　今天的日期是九月三十号。

　　开学第一天，她第一个到教室时，擦掉的那幅画，也是一个小丑。

　　她看到柏承看向了斜后方，叶惟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蒋铭宇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