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钰光

11、傻瓜 不要从别人

　　“明天是这学期第一次月考，大家好好发挥啊，不然都要叫家长。”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向叶惟，“班长，来发一下考试时间表。”

　　叶惟站起来走到前面，从班主任手里接过一摞打印好的表格。
　　她分了两份给两个经常帮她的同学，示意他们往后排发，自己留了一摞从第一排开始发，发到旁边时，柏承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叶惟戳了戳他的胳膊，似乎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些，指关节敲在他肘弯的骨头上，硬邦邦的。

　　柏承感受到了外力，从胳膊里抬起头看向她。
　　叶惟没说话，把手里的表格分了三分之一递到他面前。

　　柏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又抬头，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外面的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整片手上。
　　叶惟看到了他整片青紫的手背。

　　她愣了一瞬，手里的纸张差点从指间滑落。
　　等她回过神，柏承已经走出了两排座位，正弯腰把表格放在后面同学的桌上。

　　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

　　一天只顾着睡觉的柏承在听到下课铃后，把桌面上摊着的课本看也没看就往书包里塞，背上书包，站起来。

　　叶惟也跟着站起来，她一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柏承皱眉，然后回头看她。

　　他指了指耳朵，然后做了一个摆手的手势。
　　大概的意思是：今天没有戴助听器，听不见，所以拒绝任何交流。

　　柏承转身又迈了半步，可书包带子还在叶惟手里，被她攥着，没松。

　　他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叶惟抬起手，手指摆成了一个形状。

　　（方便聊聊吗？）

　　柏承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尖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的脸，他开始用无法理解的目光，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他在想，她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柏承点了下头。
　　随后他们跟着人流，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

　　叶惟走在前面，柏承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们经过走廊尽头那面贴着学生成绩公示栏的墙壁，叶惟没看，柏承也没看。

　　出了校门大约一百米公交站。
　　走读生不多，站牌旁边只站了三两个人。

　　叶惟站定之后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双黑白配色的运动鞋站在她身后斜后方的地方，脚步声停在了那里。

　　52路公交车到站，车门“噗”地一声打开。
　　叶惟上车刷了卡，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她看着窗外，余光里人影跟上来，在车厢中间的位置停了一拍。
　　然后走过来，在隔着一条走道的椅子上坐下。

　　公交车发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开始往后跑。
　　橘色的光从车窗外折射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明灭，轮番转换。

　　坐了一站。

　　叶惟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低头写字，然后递给柏承。

　　叶惟【我在塘桥站下车，你呢？】

　　柏承握着笔记本边缘的那几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淤青。
　　他伸手把本子接过去了，又抽走她手里的笔，低头写，写完递回来。

　　柏承【你的下一站】
　　叶惟【哦】

　　叶惟正要收起笔记本，他在想这两天学习到的手语知识，以及昨天练习的那两句话，应该能准确表达她的想法。

　　柏承却忽然伸手，把本子又抽了回去。
　　他抽本子的时候顺带从她手里带走了那支笔，笔杆擦过她掌心，速度有些急。

　　叶惟的指腹碰到他虎口处的皮肤，那一片是温热的，刚碰到就分开了。

　　柏承的手指僵了一下，笔在指间打了个转。
　　他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像要给两个人之间腾出更多距离来，可过道的距离始终就那么大。

　　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柏承【你找我，有事？】

　　叶惟【嗯】

　　柏承【什么事？】

　　叶惟捏着笔停了一会儿，她想那句话或许用手语说出来更真切一些。

　　【你看我！】
　　她把本子给他看过，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正对着他，然后抬起了手。

　　前几个动作还算顺利，可到中间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钝，还好最后比较流畅：

　　（我听说你之前成绩很好？）

　　叶惟咬了咬唇，手语顺序跟口语不太一样，她脑子里的逻辑跟手上的动作对不上，她有点不知道那个词该用手语怎么表述了，便把它简化了一些。

　　（不打架，就能学习好。）

　　其实她想说：不要和坏学生打架，影响学习。

　　可话在手语里缩了水，少了几个动作，也不知道柏承看懂了没有。

　　柏承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比了一串动作。

　　（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

　　前几个动作叶惟看懂了，但后面的语气她读不出来。

　　她写在了纸上：
　　【同学】

　　柏承看到了那两个字。
　　眉尾一道浅浅的横疤动了动，那是故意剃掉眉毛时留下的痕迹，眉毛已经长回来了，可那道白印还在。

　　他凑近了一些。
　　距离突然拉近，他校服洗衣液的淡淡气味飘过来，他脸上浮现了点笑，比刚才分明了一些，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坏坏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比了一串手势。

　　他先侧过脸，食指指向旁边，皱了下眉，抬手在耳边向外一推，又摇摇头。

　　接着他转回目光，食指正对向她，在自己胸口轻轻一点，然后双手掌心朝上向叶惟招了招，点了一下头，指尖朝下、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小圈，收势停在心口。

　　他的动作非常慢，每一个姿势都做了清晰的停顿，像是故意放慢了，让她看清楚。

　　可叶惟还是没看懂，这对一位初学手语的人来说，动作有点超纲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垂下去的手，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柏承低下头，将长腿放在了过道中间，就这么打开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
　　【傻瓜】

　　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塘桥站即将到站，请乘客有序下车。”

　　柏承收起了本子和笔，在上面，用食指点了两下。

　　叶惟站起来，柏承依旧保持长腿占领过道的动作，坐在靠走道的外侧。

　　她盯着他那两条长腿，抬眼，点了下头。

　　柏承这才把腿往座位底下收了收，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叶惟站起来，车厢在这时候猛地晃了一下，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叶惟的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

　　她伸手去抓前面座椅的靠背，不小心擦过了柏承的肩膀。

　　隔着校服，她能感觉到柏承肩胛骨的轮廓，硬的，带着温度，一触即分。
　　短暂得像错觉。

　　她的发尾从柏承的脸侧扫过，发梢蹭过他的颧骨，带起一阵细得几乎不存在的风。

　　似乎是清新的花香，柏承想，什么花呢？

　　她稳住身体之后快步走向后门，没有再回头看。

　　车门打开，晚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夏天的热气持续到了秋天，她觉得燥热、难受。

　　叶惟回到家，书包都没摘就坐到了桌前。

　　她的记忆力很好，刚才在车上柏承比的那一串手势，她虽然没看懂，但动作的先后顺序和每一个停顿，她都记得。

　　她拿了一张白纸开始画，是简笔的手掌，试图把每一个动作分解出来。
　　手指的位置，手掌的方向，手腕转动的角度……
　　就这么一边画着，一边回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12点。

　　然后，她按照这些简笔画，缓慢的复原所有动作，在练习几遍后，录制了一段只有手势的视频。

　　她打开手机，找到一个专门教手语的自媒体账号。
　　这个老师她关注了几天，之前发的教学视频，她都翻过一遍。

　　她把拍好的视频发过去，附了一段话：

　　老师您好，班上的同学是聋哑人，我跟他是同桌，所以学了一点手语。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大概画了出来，能求教一下吗？
　　期待您的回复！

　　发完，叶惟起身去洗漱。
　　她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新消息提示。

　　她点开那个私聊页面，看到她关注的那个手语老师回了信息，时间是一分钟前。

　　赵老师教手语：
　　【同学，如果你没有记错，似乎这是一句非常连贯的话】

　　赵老师教手语：
　　【不要从别人口中了解我，如果你很想了解，可以亲自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