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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陵旧人 出得宫门, ...

  •   出得宫门,五更犹未尽。
      谢危楼一路无话,陆临渊也不问。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满城尚在残更薄雾里沉睡。偶有巡夜灯火自帘外一晃而过,旋即又被晨霭吞没,只余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衬得车中愈发静。
      谢危楼倚着车壁,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仿佛还沾着宫墙砖石的寒,腰侧却残留着另一种温度——昨夜暗处,陆临渊隔着衣料将他扶稳,掌心沉而热,停得不久,却叫人难以忘记。
      他不肯细想,索性阖了眼。只是马车每逢转弯,那点记忆便随衣褶轻轻一动,仍在原处。
      回到谢府时,东方才见一线鱼肚白。老管家迎出门,一见他的脸色便变了,连声吩咐人煎药添炭。
      书房里尚未燃灯。微明曙色透过窗纸,将案几、屏风与两道相对的人影都映得淡而清冷。谢危楼在榻边坐下,解去外氅,半晌才抬眼。
      “你如何进的宫?”
      “禁军换防有一处空隙。”
      “谁告诉你的?”
      “我看出来的。”
      谢危楼眸光微顿:“看了多久?”
      “三日。”
      他听罢,忽而笑了一声。笑意极浅,到了眼底,却掺进几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恼。
      “陆将军好生忙碌。查京营,审刺客,盯着禁军换防——”他顿了顿,尾音放得轻慢,“还要分神管我的死活。”
      “嗯。”
      “不累么?”
      陆临渊看着他:“你更累。”
      谢危楼唇边那点笑意倏然停住。
      陆临渊立在榻前,高大的身形遮去半幅晨光。他并未逼近,却也没有退开,恰如昨夜宫墙下那只扶在腰侧的手,克制得很,又分明不容人忽视。
      谢危楼垂下眼,慢慢理平袖口:“陆临渊,少说这样的话。”
      “哪样?”
      “说得仿佛当真很在意我。”
      窗外风过枯枝,轻轻刮了一下窗纸。
      陆临渊望着他,声音低沉:“不是仿佛。”
      谢危楼呼吸微滞。
      那双眼仍落在他脸上,沉静而坦然,既不趁势逼问,也不肯替他留一个装聋作哑的借口。窗纸后的天色渐明,两人之间那一点未曾说破的东西,也似被照得无处遮藏。
      谢危楼忽然想起刑房里的旧问。那时他以一句轻佻话试探,陆临渊却将答案悬在那里,只等他不再随口。
      “刑房里那句话,”他缓缓开口,“少将军还欠我一个答复。”
      “记得。”
      “如今有答案了?”
      “有。”
      谢危楼抬起眼尾:“说来听听。”
      陆临渊向前半步,正好挡住他望向门外的视线:“先告诉我,这一次是不是随口。”
      那一步并不冒犯,甚至仍隔着足够的分寸。可谢危楼却觉出,自己若肯点头,陆临渊便会当真将答案递到面前,再不许他笑着揭过。
      他静了片刻,忽而低笑,重新将散开的袖口拢好:“可惜,本官今日又不想听了。”
      陆临渊没有追,只看了他一会儿:“好。”
      “这便算了?”
      “我等你认真。”
      谢危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原是他先伸手拨动那根弦,末了反倒被陆临渊将试探稳稳推了回来。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脚步。
      谢危楼偏头咳了一声,将那阵过深的沉默咳散:“药放下。”
      老管家端着药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极快地转了一遭,什么也没问,只将药盏置于案上,退时还顺手掩严了门。
      药色浓黑,热气里尽是苦味。谢危楼端起来时,指尖有一丝极细的颤。陆临渊看见了,却没有伸手代劳,只站在原处等他饮尽。
      一碗药下去,苦意直抵舌根。谢危楼眉心轻蹙,下意识往案角看了一眼。
      案上空空。
      下一刻,一只小小的油纸包落在他手边。
      谢危楼抬眸。
      “顺路买的。”陆临渊道。
      “少将军夜翻宫墙,竟还顺路经过果子铺?”
      “嗯。”
      这一个字应得脸不红心不跳。谢危楼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拆开油纸,拈了一颗蜜饯。
      “陆临渊,你如今很不像个将军。”
      “像什么?”
      “像个讨债的。”
      “讨什么?”
      谢危楼将蜜饯送到唇边,语气仍是漫不经心:“大约是我这条命。”
      陆临渊没有反驳。
      那阵沉默比应声更重。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压住了药苦,也将方才那句“不是仿佛”重新压回谢危楼心底。
      午后,韩稚送来皇陵守卫名册。
      名册中果然有赵异。十年前任禁军左营校尉,望川案后调往皇陵,不久便从山道坠下,伤了头脑。自此疯疯癫癫,常年锁在陵北偏院。
      韩稚指着那一页:“若他当真是黑松岭伏兵统领,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活证。”
      谢危楼指腹压在赵异二字上:“也是最难带出来的活证。”
      皇陵非寻常衙署。守陵军只奉御前,不归兵部,也不听京营调遣。擅闯祖陵者,无须过审,便可就地格杀。那里的死人比活人尊贵,规矩也比宫墙更冷。
      “我去。”陆临渊道。
      谢危楼抬眼:“又来?”
      “守陵军多是退下来的边军,我去方便。”
      “你如今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知?”
      “所以你更不能去。”
      谢危楼冷笑:“陆将军近来安排我,倒安排得愈发顺手。”
      陆临渊不辩。
      谢危楼将名册往案上一搁:“若我一定要去呢?”
      “我先走。”
      “你敢。”
      “敢。”
      韩稚端起茶盏,低头细看杯底,仿佛那几道冰裂纹忽然成了稀世文章。
      谢危楼被气得笑了:“陆临渊,你如今越发放肆。”
      “你惯的。”
      谢危楼一时无言。
      他何曾惯过这人?可细想来,陆临渊会有今日,的确是他一手逼出来的。他带他入局,叫他辨真假、识人心,也一次次让他看见自己如何拿命落子。如今这人学会了,第一件事竟是反过来堵他的路。
      偏偏他还不能说陆临渊学得不好。
      “一同去。”谢危楼终于让了一步。
      “不行。”
      “那便谁也别去。”他合上名册,语气陡然淡下来,“我现在便叫人断了冯观这条线。”
      陆临渊看着他。
      谢危楼也不避。两道目光隔着一卷旧册相持,谁都没有先退。屋外日影悄然移过窗棂,茶上热气也渐渐散尽。
      良久,陆临渊道:“你坐车,不进陵。”
      谢危楼挑眉:“少将军讨价还价,也这般生硬?”
      “嗯。”
      “我若偏要进去?”
      “我抱你出来。”
      韩稚手中茶盏猛地一晃,险些泼上衣袖。
      谢危楼耳后浮起一线薄红,很快又被冷色遮住:“陆临渊,你如今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陆临渊望着他:“你不信?”
      谢危楼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局已经不只是难下。
      简直有些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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