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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兵部旧库 兵部旧库在 ...

  •   兵部旧库在皇城西北角。
      那里原是前朝武库,砖墙筑得极厚,后来改作存放旧年军令与边境舆图之所。望川案后,旧库封门十年,三把钥匙分别掌在兵部、内廷与御前。寻常官员莫说入内,夜里稍稍靠近,便会被巡城禁军当场拿下。
      谢危楼却有第四把钥匙。
      一枚顾蘅留下的铜鱼符。
      夜色将高墙压得只剩一道沉黑轮廓。谢危楼避开巡逻灯火,把铜鱼符嵌进门环下方的暗槽。机关早已锈死,他用力转了两次,门内才传来一声滞涩闷响。
      陆临渊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枚铜符上:“顾首辅给你的?”
      “偷的。”
      陆临渊看向他。
      谢危楼挑眉:“怎么,我瞧着不像会偷东西的人?”
      “像。”
      “像会,还是不会?”
      “像偷了也不肯承认。”
      谢危楼被气得笑了一声,手上却终于将机关拧开。
      沉重库门向内退去,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冷气息迎面扑来。里面没有灯,木架与卷宗都沉在黑暗中,只有两人手中的火折子照出眼前数步。灰尘积得极厚,鞋底落下便留下清晰脚印,像踏进一场无人收殓的旧雪。
      谢危楼走在前面。
      他从未来过这里,却在心中走过无数遍。顾蘅留下的只言片语、沈泊年的账、梁崇口供与南仓白骨,所有断裂线索最终都指向这间旧库。
      第三排木架,北境旧令。
      第七格,望川冬防。
      最底层,放着一只封蜡残缺的黑匣。
      谢危楼俯身蹲下,指尖触到匣盖时,忽然停住。
      陆临渊在他身后止步,没有催促。
      十年。
      谢危楼从十九岁走到二十九岁,从顾蘅门下最锋利的学生,走成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权臣。这十年里,他曾无数次想象找到调令的那一刻。
      或许会痛快,或许会恨,或许会想起顾蘅临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只觉得冷。
      手指冷得几乎握不住那只匣子。
      身侧衣料轻响,陆临渊也蹲了下来。他伸手覆上黑匣另一端,没有碰到谢危楼,却替他稳稳托住了那份沉重。
      谢危楼偏头。
      火光很暗,陆临渊眉目沉静,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只是陪他停在尘埃与旧纸之间,仿佛这十年并非只能由谢危楼一人背负。
      谢危楼垂下眼,终于打开黑匣。
      匣中果然是一卷兵部调令副本。
      黑松岭伏兵调动、京营换防、禁军旧部借调、押粮路线更改,每一道印记都清晰完整。最末端还有当年兵部尚书的亲笔批复:
      奉内廷密令,事后焚档。
      谢危楼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阵迟到了十年的疲惫,从骨缝里慢慢漫上来。
      陆临渊接过调令,逐行看完:“够了么?”
      “不够。”谢危楼声音很轻,“还差一个能证明内廷密令出自御前的人。”
      “谁?”
      “司礼监掌印。”
      “他不会开口。”
      “所以要逼他开口。”
      陆临渊问:“怎么逼?”
      谢危楼没有回答,只将调令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旧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陆临渊眸色骤冷,起身将谢危楼拦到身后:“出来。”
      黑暗中无人回应。
      下一瞬,四周木架同时窜起火光。
      浓烈火油味扑面而来,火舌顺着陈年卷宗飞快蔓延。谢危楼低声骂了一句:“他们连旧库也埋了火油。”
      陆临渊扣住他手腕:“走。”
      两人奔至库门前,门外却传来机括咬合的重响。厚重门扉随之一震,任凭如何推撞,也再无半分松动。
      浓烟已从梁上沉沉压下。谢危楼本就病中未愈,才吸进两口,便弯腰咳了起来。胸腔像被火燎过,眼前也随之一黑,脚下失了半步。
      陆临渊反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中。
      “低头。”
      他按着谢危楼后颈俯下身,以衣袖掩住他的口鼻。动作又快又稳,掌心隔着衣料贴在腰后,没有半点容他逞强的余地。
      谢危楼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肩,指尖下意识攥住了陆临渊胸前衣襟。烈火烧裂木架的巨响近在耳边,他却仍从那一片混乱里听见了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只一瞬。
      谢危楼缓过气,正欲退开,陆临渊扶在他腰间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那人仍将他护在身侧,抬眼迅速扫过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东面一堵旧墙上。
      “那里。”
      谢危楼抬头:“那是死墙。”
      “墙后有水声。”
      谢危楼怔了一瞬。
      火声与木架崩裂声混在一起,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陆临渊却已拔刀。
      刀锋劈入砖缝,震落大片灰土。三刀之后,旧墙破开一道裂口,冷湿水气迎面涌来。墙后果然藏着一条前朝武库留下的排水暗渠,只是多年不用,入口早被木架遮住。
      谢危楼看向陆临渊。
      这人竟连退路也提前查过。
      火光逼近,陆临渊将调令按回谢危楼怀中,随即俯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谢危楼猝不及防:“陆临渊!”
      “水道太窄,你走得慢。”
      “放我下来。”
      陆临渊没有理会,抱着他跃入暗渠。
      冰冷积水瞬间没过膝弯。水道低矮,陆临渊必须弯下脊背才能前行,却仍将谢危楼稳稳护在怀中。身后火声轰然,烧断的木架接连倒塌,灼热气浪追着二人涌入裂口。
      谢危楼被他抱得动弹不得,脸色难看至极。
      倒不全因狼狈。
      而是他忽然发觉,今夜从入库、取证到逃生,竟都落在陆临渊预先看好的节奏里。
      他不是被牵着走。
      他是被陆临渊抱着走。
      这比被牵着更叫人难以忍受。
      可暗渠尽头已有冷风透进来,谢危楼听着陆临渊沉稳的呼吸,到底没有挣扎。
      “陆临渊。”他低声唤。
      “嗯。”
      “你早知道会起火?”
      “只是猜到。”
      “所以连水道也事先看过?”
      “嗯。”
      谢危楼闭了闭眼,将怀中调令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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