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抓住那颗星》水贞

5、乖乖女的勇气 “你……还

　　另日。

　　舒悦顶着两枚硕大的熊猫眼出现在张敏慧面前，惹得张敏慧心疼不已，从包里翻出眼药水给她。

　　舒悦看上去和平常一样，但一举一动间透露着不自在，笑容也略显勉强。

　　张敏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知道这事谅谁都难以接受。

　　-

　　中午一下课，舒悦便逃似的冲出教室，却没即着回家，躲到一处拐角，见张敏慧下楼，才缓缓走出来，表情沉重。

　　昨天的事，让她没法原谅自己，张敏慧的眼泪，赵安仪的沉默和林曼的气愤，都让她无比愧疚。

　　张敏慧嘴里不说，心一定想着，只是和她关系好，不忍当面说出来而已。

　　一想到昨夜张敏慧极有可能闷在被子里极致痛苦地哭泣，还要分神发消息安慰她，她的心就一阵抽疼，被活剖出来了似的。

　　她昨天想了一宿，已经想明白了，不管为不为了张敏慧，她都得去道歉，故而早打听好了赵安仪她们的教室，知道那帮人会在班门口散完烟再走。

　　她现在就准备过去，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嘴才没叫出来，让身后走廊还没走光的学生看了去。

　　林曼吊儿郎当架了根棒球棒在肩上，一手斜撑着墙，面色不善地和她大眼瞪小眼。

　　“靠，是你？”林曼手肘抵着墙一弯，把整个人弹立起来，棒球棒握在手机极没礼貌地对着她。

　　赵安仪从后方徐徐走来，见林曼那傻样，无语地把手里的语文书卷成一根粗棍，在林曼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干什么呢？快走了啊。”顺着林曼眼神看过去，见舒悦一个人站在哪里，微微一愣。

　　嘴角不自觉压平了，她悄悄从唇缝间泄出一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遗憾，她拽了拽林曼的肩膀，即刻就要下楼。

　　舒悦抿唇，满肚稿子竟翻不出一个字，见面前二人要走，急切切喊：“我是来道歉的！”

　　二人脚步一顿，赵安仪斜斜睨过来，她赶快几步跑过去，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解释道：“敏慧都和我说过了，是我一时气上头，误会了你们，讲了不少难听的话，给你们造成了不好的情绪，实在不好意思！”她说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面前站的是俩老师。

　　“我，我很抱歉我的行为，但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敏慧没有关系，她很无辜，还请你们不要怪到她来！”

　　赵安仪侧头看她，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有起伏，即没有释然也没有愤怒，平静得过了头，“不是她的错，我怪她做什么？”

　　一旁林曼龇牙：“就是，别以为好学生和你一样！”

　　虽然不知道她和林曼口中的“好学生”有什么区别，但也知道她们没怪过敏慧，还能和敏慧好好相处，故而感激地弯下腰去鞠躬。

　　“谢谢！”

　　起身见林曼一面惊愕的表情，少女嘴角抽抽：“你真是个怪人，可别带歪了好学生，坏了她们的好事儿。”

　　刚说完头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赵安仪皱眉瞪着林曼，没理会舒悦，冷哼一声大步下了楼。

　　舒悦对她们的态度不恼，反而仔细思考起林曼的话。

　　她们的、好事？

　　莫非……

　　“！”

　　舒悦睁大了双眼，眸中的喜悦癫狂地颤动，她飞快跑到班门口，迫切地想找到张敏慧，却发现班里空无一人。

　　脑光一闪，绝望地在心里呐喊：

　　现在是放学啊——！

　　下午张敏慧一进教室，就见舒悦满眼欢喜地冲过来，一把将她拽出教室，直往没人的地方跑。

　　张敏慧又吓又急，“干什么呀舒悦！班长还在点名呢！”

　　舒悦回头给她一个笑，“我帮你点过到了，反正体育课，怕什么。”

　　等彻底跑到一处没人的空地，舒悦才带着张敏慧停下来，她笑得一脸神秘甚至透露出渗人的兴奋。

　　“你确确实实喜欢赵安仪是吧？”

　　一提到这事，张敏慧宛如惊弓之鸟，脸唰地一下，刷墙粉似的红了个彻底，脚步错乱地闪到一边，离她远远的，声音细如蚊音，支吾道：“你，干嘛在学校说呀，被人听到多不好？”话虽如此，她依旧轻轻地点头。

　　舒悦在心里哀叹一声，这傻姑娘！

　　“那你想过表白没有？”

　　张敏慧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就见舒悦表演变脸似的，转而愤愤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豁然开朗。

　　瞳孔骤然放大，嘴唇战栗吐不出句完整的话，“不不不不！不行！她不是……她，她对我……她不喜欢我！”说罢，张敏慧把脸没入手掌，一抹火烧云从脸蔓延到脖子。

　　舒悦此刻思绪平稳下来，看着张敏慧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你想想看，她和你又不熟，又不知道你和付志凯的实际关系，干嘛上赶着帮你啊？上次也是，莫名其妙给你个面包做什么？钱包太鼓沉得慌啊？”

　　张敏慧咬唇回忆，貌似确实是这样。

　　“说不定，她——”舒悦后面一句“也喜欢你”还没说完，眼前这个愚钝的姑娘突然娇羞一笑，动作忽而变得有些扭捏。

　　“她……人好。”

　　娇滴滴的，细小的声音传来，却仿佛一把千斤宝剑，扎穿了舒悦的心。

　　“……”

　　舒悦彻底绝望了，替她自己，也替被贴上好人卡的赵安仪。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没想过和她再近一步？”

　　张敏慧低头思索，面上绯红浅浅消退，换上一副苦笑：“我哪里敢想呢？”

　　纵使她满心满眼皆是赵安仪，愿意为赵安仪赴汤蹈火，可赵安仪身边哪里又缺了她这样的人呢？在学校里学生们怕赵安仪，不过是因为她桀骜的行事风格。如果和她一样早早知道，在这嚣张不善的表象下，是一颗柔软热忱的心，赵安仪身边在意她的人，只能是只多不少。

　　她自始自终，就只有在远处呆望着的份。

　　不过也好，还是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于张敏慧而言，要抓住一颗流星是不可能的。

　　赵安仪是她平淡人生的一抹艳彩，一粒一瞬而过的星光，消失不能再有，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无力改变，是以觉得一生里能看见一次流星，已是万幸。

　　舒悦怔怔看着她，真觉得自己蠢得可笑，只是比张敏慧多知道些皮毛的消息——还是她自己感悟出来的不客观的消息，就妄图给这对满是忧虑的胆小鬼出谋划策。

　　于是她不打算说了。分别把心意告诉她们二人又如何，且不说这对待侣能不能莽撞冲动一回，信不信真假都未知。

　　察觉舒悦没了声，张敏慧察觉到什么，眼里布满无奈之色，安慰道：“我知道你在乎我，才会担心我，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去面对，好吗？”

　　语气轻缓，她到这时候还想着安慰自己。舒悦只觉得眼眶灼热，连忙转过身去，假作别扭地勾着张敏慧的手，嗯了一声，又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张敏慧无声笑笑，握着舒悦的手紧了紧。

　　舒悦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静静，回头仓促和她对视，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走了。

　　一腔浊气从嘴里呼出来，张敏慧视线朦胧，脸颊上顿感两道灼灼的湿润。

　　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她哪来得胆子面对呢？

　　想着，眸子又湿润了，她这几日哭得多，眼上眼皮里两条褶皱又红又肿，显得眼睛都小了，赘赘在脸上，给整个人都添上倦怠的感觉。

　　忽而不远处有闲逛的同学走来，张敏慧听着熟悉的声音，慌里慌张地往反方向跑，记起不远处有一间空旷的旧教室。

　　学校行事拖拉，说好要在那建个化学实验室，公告栏里这则消息贴了快有三年，也不见一点实验室的影子。

　　也好，就让她在那静静呆会儿吧，谁也不要来打扰，谁也不要来过问……

　　“啊！”

　　张敏慧本掩面哭着，肩膀突然被一撞，重心不稳，歪着身子就要摔倒，手臂骤然被人扯住，往后撇了撇，吓得她马上想起付志凯那“断臂”，忙要挣扎。

　　却不想那人握着她力度轻柔，却是另一番巧劲，怎么也挣不开，她只能勉强站直脚跟，低着头和人道谢。

　　没有回应，她的手还牢牢被抓在手里，隐约闻到对面身上淡淡的烟味，张敏慧不适地皱起眉头——她不喜欢烟味。

　　皱着眉头抬头，对上赵安仪沉沉的眼，她心里陡然一惊，随即便彻底没了动静，完全空了似的，空得她发虚，发慌。

　　未等她做出反应，身后那一对同学已经走过来了，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赵安仪越过她一瞧，一手反在身后干脆地打开教室门，拖着张敏慧闪进去，咔哒一声关了门。

　　门上有个小孔，可以看见外面，赵安仪轻轻靠在门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动静，也不放开张敏慧，直愣愣把她夹在自己与门之间。

　　这么一来，张敏慧算是彻彻底底贴在她怀里，两人身高相当，只要一人略微一偏头，另一个人的嘴唇就要擦过那人脸颊。

　　少女周身散发着浅淡的烟味，张敏慧讨厌烟味，因而对烟味敏感，她很快察觉，烟味不是从少女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也就是说并不是赵安仪抽的烟，大概是在别的地方沾上的。

　　仔细想想，也确实很久没见少女在树下与人抽烟聊天的情景——虽然也有她许久不来上学的缘故。

　　张敏慧出神地想：她在戒烟吗？

　　是以不自觉侧头去看赵安仪，对方带着香味的头发扫过她的脸，如同墨色的清风，令她舒爽起来。少女睫毛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就着一根根数起来，不知怎的，她忽然喊了赵安仪的名字。

　　突兀的声音扰乱了静谧的氛围。

　　赵安仪乍然推开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教室里窗帘拉着，昏昏的光线落进来，更显朦胧。

　　张敏慧眼里还沁着泪珠，此刻这番景象落在她眼里，就是灰的白的红的色块。

　　赵安仪略微低头看张敏慧，她还是要比张敏慧高一点的。默默移开身，她眼底和脸上各没什么情绪，正要开门出去。

　　门把手转动的声响落在张敏慧耳里，内里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分外刺耳，刺激得她脑子痛，脑子又痛到她失去理智，只想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赵安仪的衣角被掀起，女孩温软的脸颊深深埋入她的左胸膛，无言时就像在仔细认真地聆听她的心跳。

　　“对不起。”张敏慧抽噎地说。

　　赵安仪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但知道她在哭，所以犹豫片刻，把手轻轻搭在张敏慧背上，等着她下一句话。

　　“舒悦昨天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她只是心急着关心我，是我连累了你们，明明，明明你们帮了我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泪把赵安仪的衣服洇湿了一块，赵安仪知道她只是为舒悦讲话，不免有些失落，却也想这是应该的。

　　按在背上的手用力几分，掌心温热的暖意稳稳传递过来，张敏慧渐渐不再啜泣发抖，心静下来，她揉揉红肿的眼睛，才感觉不好意思，抱歉地看向赵安仪。

　　赫然见到对方也微红的眼眶，慌了神，忙抽出手捧住少女白皙的脸颊，眉眼心疼地皱在一起，她嘴唇哆嗦，自己也又要忍不住泪。

　　赵安仪被这么一碰，眼里剧烈闪动起不明所以的挣扎，“张敏慧。”她的嗓音有些哑，许是被悲伤浸的。

　　指尖自女孩小臂往上，扣住女孩的掌心，却不曾移动半分，反倒更加用力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没有怪过你或者她。”我只怪我自己，总想在你眼前讨人厌地晃悠。

　　少女语气沉缓，羽毛一样扫过张敏慧的耳廓，痒得她一激灵。

　　鼻尖猛得撞上赵安仪的脸颊——也有她情不自禁的痴迷的缘故。

　　两人都没有动，紧贴的胸膛两侧都颤动起来，那是两颗错开的心脏，因为一个虚浮的拥抱，深深嵌进一双空缺的胸腔。

　　赵安仪轻微移开脸，转而缓缓敛眸，一张眉目如画的芳容骤然对着张敏慧压下来。

　　心猛猛跳动，却分不清是谁的更剧烈些，怦怦怦地震进耳朵里。

　　张敏慧也是阅览言情小说无数的人，此刻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少女淡粉的嘴唇微张，张敏慧迷失在暧昧的潮流里，暗暗想，几次都没见她化妆了。

　　身后的门陡然被一撞，发出一声巨响，二人宛若一双惊弓之鸟，瞬间朝两边散开，那一点点旖旎地气氛被惊吓代替。

　　有人在门外打闹，正嬉笑着往远处跑去。

　　赵安仪顾不得喘气，通红了脸去拽门，动作里尽是仓皇的粗暴。

　　张敏慧整个人打着抖，完全不敢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眼见她要跑，心里猛然一鼓动——莫非……莫非……她……

　　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张敏慧扑过去，用两只纤细皙嫩的胳膊，紧紧箍在赵安仪的肩膀，把人狠狠撞在墙上，不让她再想躲避。

　　额头相抵，睫毛交缠睫毛，好更加撑大了双眼，把眼前人更多更深地刻进瞳孔。

　　“你……你……”张敏慧已然艰难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她激动欣喜癫狂不能自已，一句话翻来覆去再嘴里咀嚼，被嚼烂了吐出来，变成一个一个字的汉语挂图。

　　“你……还想亲我吗？”她乍然吐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都一愣。

　　意外的，心却静下来，像是对彼此间有了底气，鼻尖相抵，才惊觉她们都吓出了汗。

　　张敏慧不自觉用力，把人往自己方向压了压，嘴唇似有似无地擦过——她心里还是怕。刚触到少女柔软的嘴唇，她的脑子便彻底宕机。

　　赵安仪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面热，故而分出一只手捂在女孩眼睛上，女孩细长浓密的睫毛翕动在手心，扫得她痒痒的。

　　温热的气息扑洒过来，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可真触到了那一方绵柔温软，就只是一瞬，一点，一下子就分开了。

　　短短一个吻，甚至严格而言不能算作是吻，单清浅的嘴唇一碰，怎么叫作吻呢？张敏慧熟知这个道理，整个人却和已深深吻过一样，喘得不行抖得剧烈。

　　绵濡的软韧的触感在脑子里炸成一团，形成粉红色的雾，暖暖地飘满整个脑子，直给心脏下达疯狂跳动的指令。

　　张敏慧抿住嘴，怕喘着喘着把自己的魂给喘没了。

　　方才少女呼出的热气里带着葡萄气息，让张敏慧更加确信，赵安仪就是在戒烟。但原因她不敢去想，怕自己就这样笑出来，扰了气氛。

　　“所以，所以，你，你喜欢我……是吗？”

　　她抽噎，只能断断续续蹦出字眼，眼泪早就糊了满脸，给赵安仪脸上也留下一片印子，她伸手替赵安仪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掉，还搞得自己手上又留下两道水痕——哦，那是赵安仪的眼泪，她也抑制不住地哭呢。

　　赵安仪也哆嗦，她按着女孩单薄的肩膀，声线战栗难稳，“是。我，是。”她只能这么说，别的再激动也难成一句话。

　　“什么时候？”
　　“……”

　　“见你第一面的时候。”

　　眼泪不断滴下来，张敏慧不敢相信，她两年的暗自欢喜，她百多个日夜的惆怅，她自以为遥不可及的星星，竟是一刻也不曾坠落下去，执着地挂在天上，也同样等了她一天又一天。

　　“赵安仪。”她又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再亲亲我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