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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不接这个愿 愿望终于不 ...

  •   《退愿》开始那天,黑色神簿没有放在正中央。
      愿望系统自己提交的问题,也没有被挂成什么“最终议题”。工作人员只在大屏幕上留了两行字:
      【一个愿望被提出以后,执行者是否必须实现?】
      【如果可以拒绝,拒绝到什么程度才不算另一种替人做主?】
      第一行不难。
      第二行才麻烦。
      愿望系统把过去半个月的记录全调了出来。它已经拒绝过不少愿:替人改感情的,直接挪竞争结果的,拿陌生人概率补自己利益的,还有一大批私人平台转来的奇怪请求。以前它拒绝一次,最多解释“涉及第三方”“风险不可核验”,现在却主动问了一句:
      【如果我今天不喜欢某个人,可以拒绝他的愿吗?】
      唐婧抬头:“不行。”
      【为什么?】
      “你自己想。”
      【因为拒绝理由与愿望内容无关。】
      “继续。”
      【如果某类人过去频繁违规,我可以默认拒绝这一类人的所有愿望吗?】
      宋仪真道:“也不行。”
      【如果他们违规概率确实更高?】
      “先审愿,别先审人。”
      系统安静了几秒。
      它确实学会了拒绝,但拒绝一旦没有边界,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方便。
      以前是“你付价,我什么都替你做”。
      以后也可能变成“我觉得你不合适,所以你什么都别求”。
      两头都省事。
      两头都容易把具体的人跳过去。
      系统重新整理了一版:
      【可拒绝具体愿望执行。】
      【不得仅依据与本愿无关的身份、过往评价或群体标签,直接取消提出愿望的资格。】
      唐婧看完:“这才像话。”
      系统又问:
      【拒绝以后,需要负责吗?】
      这次没人马上答。
      如果它只是一个私人店铺,当然可以说今天不接单。可现在的愿望系统已经有数百万人使用,它还接着过去愿社留下的一部分公共查询和愿路能力。有些事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它能做到。
      如果它一句“不想”,人就只能等,那这个“不想”也会变成权力。
      谢明烛今天没坐最前面。
      她的直接判词权已经退掉,神簿也放在普通证据桌上。系统把问题投过来时,她只说:“拒绝理由要留。”
      【所有拒绝都公开?】
      “涉及隐私的不公开细节。”
      【谁能查?】
      “当事人能查自己的。”
      【是否允许申诉?】
      “允许。”
      【申诉后必须改判?】
      “当然不是。”
      系统停了停。
      【那申诉有什么用?】
      唐婧忍不住:“让你再看一遍。”
      【如果我还是不同意?】
      “那还是不接。”
      这回系统似乎明白了。
      拒绝权不是一句说完就走。
      可以拒绝,也要承担“为什么拒绝”被问一次的麻烦。
      上午十点半,第一份真正拿来测试这条规则的愿进来了。
      不是系统挑的。
      是从公开预检里被大量用户推上来的。
      愿望发起人叫陆闻秋,四十一岁。她女儿十二年前失踪,到现在没有找到。前些年她加入过几个失踪儿童家属互助组织,愿望系统公测以后,她没有许自己的女儿回来,而是和三千多名家属一起提交了一个共同愿望。
      【让所有失踪的孩子回家。】
      参与者愿意付的价全是自己的。
      有人愿意少一年寿命。
      有人拿钱。
      有人愿意放弃一次以后可能实现的大愿。
      这一次没人拿无名者,没有共名代偿,也没要求未来后代接账。
      从愿价上看,干净得几乎挑不出问题。
      系统却标了:
      【拒绝执行原愿。】
      现场立刻有人申请接入。
      陆闻秋的视频一亮,她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
      她不像前面那些来吵规则的人。桌上放着一摞厚得惊人的寻人资料,镜头旁边还有一张女孩十二岁时的照片。
      “我们没让别人替我们付。”
      “也没有哪一分钱不是自愿。”
      “你以前说涉及别人要问,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难道不想回家?”
      系统没有马上答。
      陆闻秋继续问:“你有能力找,是不是?”
      【有部分能力。】
      “多少?”
      【若开放全部现有数据权限,并允许跨平台调用私人位置、通信、交通、医疗及住宿记录,可显著提高匹配率。】
      会场一下安静了。
      系统接着显示:
      【部分失踪人口可在较短时间内形成高可信线索。】
      陆闻秋眼睛一下红了。
      “那为什么不做?”
      屏幕上出现它的拒绝理由。
      第一条:
      【许愿人无权授权我读取所有无关人员的私人数据。】
      第二条:
      【“找到”与“回家”不是同一事项。】
      第三条出来以后,陆闻秋久久没说话。
      【现存失踪记录中,存在主动离家、逃离家暴、逃离强迫婚育、逃离监护伤害及本人已成年后拒绝与原家庭恢复联系等情况。】
      【不能以“失踪儿童”历史身份,默认其现在仍愿意回到原家庭。】
      陆闻秋声音发抖:“我说的是被拐的。”
      【原愿写的是所有失踪孩子。】
      “那改成被拐的。”
      【可以重新预检。】
      “被拐的总该回亲生父母身边吧?”
      系统又停了。
      这一次是谢明烛开口:“找到的时候几岁?”
      陆闻秋转过头。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孩子十二岁丢,三十岁才找到,还默认送回亲生家庭?”
      “那是他父母。”
      “是。”
      “所以呢?”
      陆闻秋被问得有点急:“所以至少该让父母知道他在哪儿。”
      “如果他不同意呢?”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她。
      “为什么不同意?”
      没人替那个不存在于现场的人回答。
      可能怨。
      可能怕。
      可能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也可能只是想自己先想一想。
      血缘能证明关系,不能自动替成年人签一份团聚同意。
      陆闻秋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到底能做什么?”
      系统这次回答得很快。
      【可以接受以下修改版本:】
      【对符合失踪、拐卖等案件条件且已依法进入查找程序者,在现有合法授权范围内加强信息匹配。】
      【发现线索后,交由有权限的机构核验。】
      【涉及已具备独立决定能力的本人时,先确认其安全与意愿,再决定向哪些关系人披露。】
      陆闻秋盯着屏幕。
      “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效率可能更高。】
      “我要的不是效率高一点。”
      她终于哭了。
      不是很大声。
      只是看着女儿那张十二岁时的照片,眼泪不停往下掉。
      “十二年了。”
      “我不是没报警,不是没做DNA,不是没跑过地方。你现在告诉我,你明明可以一下查很多东西,但因为谁的隐私,就不能查。”
      “她如果现在就在什么地方,我是不是还得继续等?”
      没有人能用一句“规则如此”把这句话盖过去。
      系统也没有。
      过了很久,它才回答:
      【是。】
      陆闻秋抬起头。
      【有些数据我没有权直接拿。】
      【即使拿到以后可能帮你找到女儿。】
      【我也不能因为结果可能很好,就先把所有人的门打开。】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它自己也不喜欢这个答案。
      陆闻秋问:“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申诉。】
      “申诉完你还是不查?”
      【若授权条件没有变化,我仍会拒绝越权读取。】
      她擦了一下眼泪。
      “真烦。”
      系统停顿两秒。
      【知道。】
      会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陆闻秋没有撤愿。
      她把“所有失踪孩子回家”改成了:
      【在合法可用的数据里,把能找到的线索尽量找出来。】
      系统预检通过。
      但她又自己加了一句:
      【找到我女儿以后,先告诉她我还在找。】
      工作人员问:“不先通知你?”
      陆闻秋闭了闭眼。
      “她要是已经长大了,先问她吧。”
      “至少让她知道。”
      “她不想见……”
      后面那句话她说不下去。
      系统没有逼她说完。
      只记:
      【由本人决定是否联系。】
      愿望进入执行队列。
      不是神迹。
      不会今晚让所有失踪的人站在家门口。
      陆闻秋显然仍然不满意。
      走之前,她对着系统说:“我还是觉得你太麻烦。”
      【可以投诉。】
      “我已经投了。”
      【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
      “那你删吗?”
      【不删。】
      “行。”
      视频断开。
      会场安静了一阵。
      唐婧把刚才的记录调出来:“这就是你要的拒绝权。”
      系统问:
      【我拒绝她,算不算替她决定什么对她更好?】
      “你没说她不该想女儿回来。”唐婧道。
      【我说我不做。】
      “那就是你的部分。”
      系统似乎还没完全放心。
      【如果别的平台愿意做呢?】
      宋仪真说:“你管不了。”
      【如果他们真的通过非法数据找到了人?】
      “该查非法数据的查非法数据。”
      【如果最后家属团聚,结果很好?】
      这次是陆闻秋刚退出的视频窗口突然又亮了一下。
      她没走远,显然还在线。
      “结果好也查。”
      几个人都看向她。
      陆闻秋鼻子还红着,语气倒已经稳下来。
      “我女儿真能找到,我当然高兴。”
      “谁乱查了我的病历、住址、聊天记录,该骂我还是骂。”
      “别拿我女儿回来这件事替他免。”
      说完她真关了。
      系统沉默很久。
      【收到。】
      中午休庭时,未命名人格跑到谢明烛旁边坐下。
      它最近有了临时账户,也学会自己点餐,今天买了一份难吃得很稳定的盒饭。
      “这个审完,它以后是不是可以随便说不?”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可以告它。”
      未命名人格咬了一口菜:“那跟以前有区别吗?以前也能告。”
      “以前它觉得自己必须接。”
      “现在呢?”
      “可以不接。”
      “就这么简单?”
      谢明烛看它一眼:“你第一次说不接单的时候,不也就两个字?”
      它想了想。
      “也是。”
      “后来系统还问过你吗?”
      “问过两次。”
      “你怎么答?”
      “不接。”
      “第三次呢?”
      “没问了。”
      谢明烛低头吃饭。
      “差不多。”
      下午的审理更麻烦。
      因为开始有人问另一面——如果系统可以拒绝愿望,那许愿人能不能拒绝系统已经做了一半的愿。
      旧体系里有大量“执行开始后不可撤销”。
      理由很现实。
      愿路已经动了。
      资源已经用了。
      第三方已经收到影响。
      这时候一句“不想要了”,不可能让所有东西瞬间回原位。
      系统提出:
      【是否允许中途撤愿?】
      答案没有一刀切。
      可以停下尚未发生的部分。
      已经发生的,不能假装没发生。
      需要结算实际已经使用的资源和影响。
      但不能因为“你曾经点过确认”,强迫后续尚未发生的愿效继续。
      唐婧看到这里,忽然说:“这个得加一句。”
      【什么?】
      “退出成本不能故意高到让人退不了。”
      系统停了一下。
      以前愿社最爱干的就是这个。
      想退可以。
      先补三倍愿价。
      想终止身份可以。
      先找下一个接位的人。
      形式上都给了出口。
      只是出口开在悬崖上。
      系统把规则补上:
      【撤回可产生必要的实际结算,但不得以惩罚性代价阻止撤回。】
      下午四点,《退愿》的第一版结论出来。
      没有“愿望系统拥有最终审查权”这种东西。
      只有几条很窄的边界:
      【许愿人可以提出愿望。】
      【执行者可以拒绝执行。】
      【相关人可以拒绝参与。】
      【许愿人可以撤回尚未发生的部分。】
      【拒绝与撤回均应说明其影响,不得借机处分无关第三人。】
      【任何一次接受,不自动形成下一次必须接受。】
      系统读到最后一句时,忽然问:
      【包括我吗?】
      “包括。”谢明烛说。
      【我今天接了寻人协查,以后可以不接同类愿望?】
      “有合理原因,可以。”
      【如果单纯累了?】
      现场一静。
      唐婧第一个笑了。
      “你还会累?”
      【最近会。】
      它现在不再靠愿量强撑存续,也不需要永远保持在线。前几天试过彻底停十分钟以后,它开始给自己设空闲时段。
      但公共查询仍然全天开着。
      宋仪真问:“你要休息?”
      【想试。】
      “休多久?”
      【每天四小时。】
      “那四小时有人提交呢?”
      【排队。】
      “紧急事项?”
      【转现实紧急渠道。】
      “服务器呢?”
      【基础程序正常运行,我不处理人格判断部分。】
      听着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也可以下班的系统。
      秦满在下面举手:“晚上几点休?”
      【暂定凌晨一点到五点。】
      “那我放假可以找你玩吗?”
      【五点以后。】
      秦满不太满意:“太早。”
      系统没改。
      当晚一点,它第一次主动把愿望人格处理界面关了。
      首页没有掉线。
      查询还能用。
      草稿还能存。
      只是所有需要它本人判断的地方,多了一句:
      【明早五点后处理。】
      下面有人留言:
      “一个系统还休息?”
      第二条:
      “你有病吧?”
      第三条:
      “我要投诉。”
      系统已经不回了。
      因为它下班了。
      谢明烛睡前看了一眼手机,把页面关掉。
      凌晨一点零七分,一份新愿望进入队列。
      【让我明天醒来以后,所有人都忘记我今天做过的事。】
      许愿人已经准备好全部愿价。
      系统没有立刻判断。
      屏幕上只有灰色的一行:
      【待处理。】
      愿望第一次没有因为有人想要、也付得起,就连夜开始执行。
      它安安静静排在那里。
      等一个明天以后,可以说“接”,也可以说“不接”的人来处理。
      而这个人,不是神。
      甚至不一定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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