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江的雨 已经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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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记得这是北江的第几场雨了。庄羽绵四天前晾在阳台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透，凑近闻已经泛出隐约的霉味。她本就心情烦闷，这下更不耐烦了，一把扯下衣服丢进洗衣机，自己则缩进沙发里打开电视。可屏幕上的画面闪来闪去，她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本就不爱说话的她，如今愈发沉默寡言。年初杨梦月告诉她，自己要跟新男友时建宇结婚了，他们会搬去北江一起住。庄羽绵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这个后爸，她统共也只见过两三面，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每次来都会带很多零食给她。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她就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以为自己接受得挺好，可真正搬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才发现心里终究有些不适应。
听时建宇说他还有个儿子，叫时煜，目前在北江二中上高三，论年龄算是她哥哥。据说成绩不错，就是性格有些闷。时建宇说相信他们以后能相处得很好，庄羽绵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感受到她还不太适应新生活，时建宇努力表现得格外热情，可这反而让她压力更大——因为她也必须做出很放松的样子，可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至于那个叫时煜的哥哥，搬来这么久，她还没碰过面。
这几天妈妈跟时建宇忙着帮她办入学手续，顾不上她，她只能在小区周边随便转转。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每次在楼道里或楼下遇到那些老人，总觉得他们正在议论她和妈妈，让她窘迫不已。今天在楼下喂流浪猫时又听到了那些嘀咕声。她正准备离开，一个大爷提着菜袋子笑呵呵地凑过来：“诶，你就是建宇新娶的媳妇儿带来的女儿吧？长得真漂亮。”可她并不觉得这是一句夸奖，没有答话转身就跑，隐约还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这小姑娘脸皮儿真薄。”
庄羽绵不敢停，一口气跑上五楼，把门反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其实也有些埋怨妈妈。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格外强，她总觉得两个陌生女人来到一座陌生城市，被一群陌生人议论纷纷，是很丢脸的事。想着想着便有些委屈，自顾自地掉起眼泪来。直到有人敲门，她才慌忙跑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门一开，两人同时一怔，都在疑惑对方是谁。
对方穿着校服，像是刚放学回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却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径自进了屋子。庄羽绵小心地关好门，男生把书包熟练地甩到沙发上，打开冰箱拿了瓶水仰头喝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时建宇提过的儿子时煜。可她实在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倒是时煜先开了口。
“杨阿姨的女儿？”
“嗯。”
“我是时煜，时建宇儿子。”
“庄羽绵。”
自我介绍完便再无下文。时煜点了点头，拎起书包进了卧室。可门一推开，他愣在了原地——床单被换成了亮色，床上还多了一个玩偶小熊，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的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说。庄羽绵却像被抓了现行似的急忙解释：“我刚来没有地方住，时叔叔让我先住这间。你的东西我都没动过，就是床单换成了自己的。”
“嗯，无所谓。我住校，不常回来。”
时煜又关上门，在餐桌前摊开作业开始写。庄羽绵见状关掉电视，独自坐到阳台上发呆。北江的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晚上七点多，时建宇跟杨梦月一起回来，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的菜。一进门看到时煜，杨梦月也有些局促，只是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时煜，快跟你杨阿姨打招呼啊。”
“杨阿姨好。”
“时煜好。绵绵呢？”
时煜抬手指了指阳台。时建宇倒没什么不自在，接过杨梦月递来的围裙，笑着对我们说：“饭一会儿就好，你们先玩会儿。”说着便跟杨梦月进了厨房，两人配合着忙活起来。没多久，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时煜写了一会儿作业，似乎也没了心情，收了书包打开电视。庄羽绵依旧坐在阳台上。
没过一会儿，洗衣机响了。她起身晾衣服时，时煜走过来把自己的衣服也丢了进去。庄羽绵往旁边挪了挪，仿佛不愿跟他靠得太近。
晚饭时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时建宇看起来很高兴，开了瓶啤酒让时煜陪他喝，被杨梦月拦下了，说小孩子不能喝酒。时建宇却不以为意，说啤酒而已，没关系。时煜也没推脱，任由父亲给他倒了半杯，最后还是被杨梦月换了杯饮料。下一秒，时建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本本放在桌上，笑着说：“今天我跟你们杨阿姨领证了。”
时煜夹菜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庄羽绵也愣在原地。她很想扭头看看时煜什么反应，好让自己也能表现得自然些，可时煜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吃菜，边吃边说：“挺好的，欢迎杨阿姨。”
杨梦月听了笑得很开心，大家似乎都很开心。只有庄羽绵还没能控制好表情，只是沉默地扒着饭。时建宇接着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抬头看向他，“羽绵的入学也搞定了，下周你们就能一起上下学了。”
说完，时煜转头看了她一眼，也说了句：“欢迎。”庄羽绵点了点头，总觉得他那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紧接着时煜又问了一句：“我今晚睡哪儿？”
大家这才意识到，家里已经没有时煜的房间了。时建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煜，羽绵是妹妹，你的床先让她睡。你今晚先睡气垫床，明天爸给你再买一张。你房间也挺大的，回头给你们做个隔间。”
“OK。”时煜没多说什么，回房间把气垫床铺到地上，又从床上拿下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庄羽绵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她还是走进去说：“要不今晚我先睡气垫床？”时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认真的？”说完便继续铺他的床。从他回家到现在，她一直没敢仔细看过他的脸。刚刚那一抬头，她才看清他的眼睛。他跟时建宇一样高高瘦瘦的，那双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笑的时候有些凶，可一笑起来似乎就平易近人了许多。只是刘海太长，快遮住眼睛了。
“你要去洗澡吗？”时煜拿着睡衣走过来问。庄羽绵摇了摇头，没说话。时煜也没再多问，径直进了浴室。自己才一周没回家，家里已经大变样了——浴室里多了两个人的洗漱用品，还有两条毛巾，护肤品也摆了一排。以前他跟父亲过得糙，总觉得男人不用计较那么多，浴室里除了洗面奶、沐浴露和洗发水，再没别的。
吃完饭时建宇有些醉了，杨梦月扶他进了卧室，又跟庄羽绵嘱咐了几句也去休息了。整个家里只剩下时煜淋浴的水声，搅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她想先收拾自己的行李，却发现衣服还没地方放，只能暂时留在行李箱里。打算明天跟妈妈说一声，买个衣架或柜子来放东西。想着想着便有些困了，没等到时煜洗完澡，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时煜从浴室出来时，一开门就看到一个自己还不熟悉的女生睡在自己床上，心里多少有些在意。也许是出于哥哥的本能，他轻轻带上门，在洗手间把一切收拾好。吹风机的声音还是有点大，庄羽绵睡得不算踏实，但也没醒。倒是时煜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实在不习惯跟陌生人在同一间屋子里睡觉。第二天他醒得很早，时建宇也一样。父子俩周末常一起晨跑，今天也不例外。
他们沿着惯常的路线跑，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每逢有人问起，便会提起他再婚的事。时建宇倒不在意，每次都笑着回应。时煜看起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杨梦月醒来后给他打了电话，说做好了早饭，让他们别在外面买。两人跑完回家洗了把脸，杨梦月的早饭也已经端上了桌。
“羽绵呢？”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又回去睡了。”
“怪我，应该早点弄好的。今天我让人把房间隔开，这样你们都能睡得踏实些。”
“嗯，好。”
“对了，今天也去给羽绵买个小衣柜吧。我看她的衣服一直放在行李箱里。”时建宇细心地注意到。
“好。”见他这么上心，杨梦月心里也暖暖的。
时煜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当初买这套房子时，时建宇就把主卧给了儿子，自己住次卧。可这样一来，隔开后就小了很多。说是让两人都睡得踏实些，其实也谈不上多隔音，但至少各自有了独立的空间。吃完早饭，两人便去了家具市场挑家具。临走前时建宇还嘱咐时煜照顾好妹妹。
“小煜，今天中午我们不回来吃，你记得带妹妹吃饭。”
“OK。”时煜比了个手势，两人这才放心离开。
在时建宇眼里，时煜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妈妈去世那年，他沉闷了许多，可看到父亲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他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少再给家里添负担。父子俩相依为命过了这些年，直到遇见了杨梦月。两人相处了一年多才确认结婚。时煜嘴上不说，心里却矛盾得很——一方面为父亲找到新的幸福而高兴，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或许就该一个人过下去。所以对突然多出来的妹妹和后妈，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
庄羽绵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她以为家里没人，出来才发现时煜正坐在客厅打游戏，桌上摊着几张试卷。他扭头瞥了她一眼：“醒了？”
“嗯。我妈跟时叔叔呢？”
“去家具城了。中午不回来，午饭咱们自己解决。”
“哦。”庄羽绵没再多说，进了洗手间洗漱。她洗漱的声音不算大，时煜在客厅继续打游戏。等她出来时，他已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正要开口说带她出去吃饭，瞥见她仍穿着睡衣，顿了一下：“换衣服，出去吃。”声音不轻不重。
庄羽绵这才反应过来，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翻找衣服。时煜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想到她在这里住了一周，东西还全塞在箱子里，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么守规矩的？他走进去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间。
“你的衣服先放这儿吧。”他站在衣柜前说。
“不用了。下午我妈跟时叔叔会给我买衣柜回来。”她还是觉得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有些过意不去。时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庄羽绵正琢磨他是不是生气了，要不要先把衣服放进去，就听见衣柜门被“啪”地关上了。时煜走了出去，丢下一句“随便你”，顺手带上了门。
庄羽绵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她麻利地换了衣服，随手扎了个低丸子头便出了门。
她皮肤随妈妈，很白，人也偏瘦，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事实也差不多。小时候她总爱生病，虽不是什么大病，但隔三差五的小毛病也够让她心烦的。后来被妈妈逼着运动了两年，身体素质才好了不少，可看着还是有点病恹恹的。时煜昨天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这女生看起来有些虚，但也没说什么。可今天看她只穿了件薄外套，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句：“外面在下雨，建议你多穿点。”
提起雨，庄羽绵就更烦了。她望着窗外小声嘟囔了一句：“到底要下多久……”可能是高三生的耳朵太灵了，这么小的声音也被时煜听得一清二楚。他淡淡回了句：“大概这两天都是这种天气。”
庄羽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回去换外套，径直出了门。时煜摇了摇头，拿起门口的伞跟了下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路上又遇到了那些让她很不舒服的大爷大妈。时煜似乎跟他们很熟，见了谁都会打招呼。庄羽绵跟在他身后，像个跟班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时煜也不会跟他们聊太久，可总有人会提起时建宇再婚的事。他也不介意，笑着应答，看起来全然接受的样子。有时候聊得久了，庄羽绵就拉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一句“我饿了”。时煜便跟对方道别，带她离开。
时煜撑着伞，他平时习惯右手拿伞，可这次左边有人，便换了左手，还真有些不自在。两人一路上话不多。庄羽绵问去哪儿吃，时煜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意，他便带她去了自己常去的那家肯德基。平时他一个人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会来这儿。两人点了份双人餐，坐在角落里。时煜又开始低头玩手机，庄羽绵则盯着窗外的雨发呆，只盼着它能快些停下来。
突然有人叫了时煜一声。两人同时抬头，是盛朝，时煜关系不错的朋友。他看到时煜，本想过来打个招呼，可瞥见旁边坐着的女生，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时煜预判了他的心思，先一步起身走过去，没让他靠近。盛朝还想探头看看“女主角”长什么样，被时煜一把按了回去。
两人走到一旁，盛朝就忍不住八卦起来：“不是吧兄弟，什么时候的事儿？”
“什么什么时候？”
“都这时候了还跟我装？那谁啊？什么时候开始的？”盛朝朝角落里的庄羽绵努努嘴。
时煜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回了句：“我后妹。”
“后妹”这称呼盛朝还是头一回听见。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感叹：“我靠，你爸真够速度的。不过你这妹妹长得还挺好看的，介绍介绍呗？”
“介绍你妹。”时煜低声骂了一句。
盛朝早就习惯了这种语气，当即接腔：“我妹你见过的，还用介绍？”
“滚，没空跟你闹。”
时煜推搡着他想把他拦开，可到底没挡住。最后双人餐变成了三人餐，时煜坐到了庄羽绵旁边。盛朝倒也不认生，主动跟庄羽绵打了招呼：“你好啊妹妹，我叫盛朝，你哥的好兄弟。”
“哥哥”这个称呼庄羽绵还不太适应，听着总觉得别扭。她转头看了时煜一眼，时煜冲盛朝翻了个白眼，仿佛在看一个智障。盛朝毫不在意，继续说：“妹妹，你叫什么呀？”
“庄羽绵。”
“绵绵妹妹，你长得真好看。”
话音未落，被时煜踹了一脚。“正常点儿。”随后又扭头对庄羽绵补了一句，“别管他，他就爱发癫。”
可后来聊着聊着，庄羽绵发现盛朝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虽然爱开玩笑，但分寸拿捏得不错，大多数时候点到为止。他还跟她讲了不少时煜在学校的事：
“你哥学习超好，几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你哥长得挺帅，但跟我比还是差了点哈。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一大把，情书、零食经常有人送，这货居然一个都看不上。”
她从盛朝嘴里听到了很多关于时煜的事。虽说她并没有特别想了解，但想到以后可能要一起上下学，多知道一些总没坏处。时煜在一旁拿着汉堡自顾自地吃着喝着，全然没把他们的对话放在心上。最后盛朝赶时间回家先走了，回头一看时煜早就吃完了，她还有大半没动。盛朝走后，时煜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也不催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饭后，时煜带她在附近转了转，认了认路——离得最近的便利店在哪，超市怎么走，上学坐哪辆公交车。也不知道说这么多她能不能记住，反正自己交代过了，以后说起来也不能怪他这个“哥哥”不尽心。
回到家时，时建宇和杨梦月已经回来了。屋里装修的声音很大，时煜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一边听歌一边写作业，可机器的噪音还是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拎起书包准备去爷爷奶奶家，时建宇刚好看到，便让他把庄羽绵也带上。时煜已经渐渐感觉到对方在一点点侵入自己的生活，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从未说过什么。对父亲再婚的事，爷爷奶奶一直都很支持，尤其是见过杨梦月后，觉得她是个温柔妥帖的北方女人。他们早就催着时建宇结婚，只是一直考虑到两个孩子才拖着。后来时建宇找时煜谈过一次，时煜说，他能接受父亲的一切决定，这句话让时建宇彻底安了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江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