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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没有回头 ...
明鹤书说"又得去跟那帮老狐狸演戏",这话半点不掺水。
总督府的早茶设在西边的小花厅里,四面开着百叶窗,晨光照进来时被木条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满桌的银制点心架上,亮得晃眼。总督姓陈,祖上是福建移民,在南洋做了三代官,华语说得比英语还利索。此刻他正端着盖碗茶,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坐着的明鹤书。
"明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白公馆那边若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尽管开口。"
"哪里的话。"明鹤书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姿态优雅地咬了一口,"陈总督太客气了,我这个人随遇而安,有张桌子能写字就行。"
她说着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花厅里站着的人。两个侍从,一个秘书,还有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先生坐在角落里,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线装书。老先生的手指很稳,翻页时指腹在纸面上压出极浅的痕迹,那力道不像是在看书,更像是在量纸的厚度。
明鹤书收回目光,笑得更温和了些。
"对了,陈总督,昨天您说的那桩灭门案,我回去后把现场拍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些地方觉得很有意思,不知能不能再请教一二?"
陈总督眼睛一亮:"哦?明小姐果然是有心人。你说你说。"
明鹤书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素描纸,展开来推过去。纸上画的是昨晚她在旅馆里对着照片重新勾勒的现场布局图,比官方的勘测图多出了几个她自己的标注——梁上凹痕的具体尺寸、焦尸脚踝处的绳结痕迹、窗台外沿一种用指甲掐出来的古怪符号。
画得很细,细到陈总督低头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这个符号……"陈总督皱起眉,"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角落里翻书的老先生忽然抬起眼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大人,那是峇来旧俗里的'祭牲标',标记祭品方位的。"
陈总督转头看他:"陈先生识得?"
老先生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明鹤书脸上。那是一双极沉的眼睛,沉到里面几乎看不出情绪:"年轻时在婆罗洲待过几年,见过类似的符号。峇来教分两支,主支求平安丰收,旁支祭血——祭血那一支,会在祭品身上十二个关节处画标,对应天干地支的轮转。这案子墙上那个符号,画的是'辰位',龙蛇交汇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明鹤书:"小姐年纪轻轻,眼力倒好。一般人看了那照片,只会注意尸首,不会留意墙角的刻痕。"
明鹤书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但面上仍是那副文雅的浅笑:"老先生过奖了,写悬疑小说的,职业病而已,看什么都想找线索。"
"写小说?"老先生合上书,露出一张暗黄的书皮,封面隐约可见"南洋怪谈"四个字,"巧了,老夫也写一些杂谈。不知小姐的大作,能不能讨一本拜读?"
"自然可以。"明鹤书从包里取出一本《长安夜谈》的样书递过去,封面是靛蓝的底子,画着银色的月亮和一座模糊的城楼。老先生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翻开扉页,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鹤归"。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总督都有些疑惑地喊了他一声。老先生才缓缓抬起头来,把书合上,对明鹤书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字。小姐的笔锋很有力,不像一般写闺阁故事的女先生。"
"是么。"明鹤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已经把这位"陈先生"从头到脚重新估了一遍。翻书的力道像量纸,看签名的眼神像认字,问她作品的问法像试探。这老头儿不是编书的,是吃这碗饭的——他闻得出来她写的东西里藏着真东西。
从总督府出来时快十点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马六甲的街上人多了起来,黄包车叮叮当当从身边过去,明鹤书站在总督府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街对面停了一瞬。
对面茶铺的二楼,临街的窗子开着半扇,有人坐在窗后,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其中一只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半盏。
明鹤书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抬步往那个方向走。
上楼拐进包间的时候,张海侠正把另一只空杯子斟满。桌上除了茶,还有一碟子刚出炉的马来糕,旁边放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正是早上他在巷口粥摊前拎的那袋。
"吃过了?"明鹤书在他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马来糕咬了一口。
"吃了。"张海侠把油纸包推过来,"给你带的。"
明鹤书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六块,摆得整整齐齐,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抬眼看他:"这家的?"
"换了家。"张海侠喝了口茶,"你说老太太那家太甜。这是北边巷子拐角那家的,老板娘是苏州人。"
明鹤书低下头看那六块桂花糕,白生生的,上头缀着淡黄色的干桂花,闻起来确实没那么甜腻。她没说话,拿了一块咬下去,软糯的米糕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恰到好处。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嗯"。
然后才想起来正事。她把刚才在总督府听到的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那个姓陈的老先生。说到"他说他写杂谈,看到我的签名看了好久"的时候,张海侠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把书名念出来了吗?"张海侠问。
明鹤书愣了一下:"'南洋怪谈',怎么了?"
"那本书民国十八年就绝版了。"张海侠放下茶杯,看着她说,"印了三百本,作者署名'海客',是南洋一带一个专门收古物的贩子自己写的。他在书里夹带了一套暗码,业内知道的人不多。你那本《长安夜谈》的扉页签名,笔画收尾用的也是那套码里的收笔法——所以你一拿出来,他就认出来了。"
明鹤书咬桂花糕的动作定住了。
半晌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是穿帮了?"
"不至于。"张海侠说,"他看到你之后的表情是满意,不是警惕。说明他等的就是你。明家坟山丢的那张地图,十有八九是经他的手流出去的。"
"所以他认得我爹的字。"
"或者认得明家的路。"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街面上有人唱马来歌谣,呜呜咽咽的调子,隔着木地板传上来变得模糊而遥远。明鹤书把那包桂花糕拢到面前,一块一块摆好,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摆完了她抬起头,看张海侠。
"那个老头儿今天下午约我'喝茶谈书',约在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里。"
张海侠没问"你去不去",他了解她。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把她面前的杯子续满:"几点。"
"三点。"
"我两点四十到。"
"你别离太近。"明鹤书用筷子拨弄碟子里剩下的马来糕,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那老头儿要真有点本事,你被我带出味儿来反而坏事。"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明鹤书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他不放心。她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来,绳子上串着一枚极小的铜钱,边角磨得发光了。她把红绳推过去:"你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那老头儿就算真见过明家的人,也不一定认得这个。但要是他认得……"
"认得的话说明他跟我爹交情不浅。"明鹤书接完自己的话,笑起来,"那就是自己人了。给你防身用的,万一我栽了你好拿这个去赎我。"
张海侠把红绳接过来,铜钱落在掌心,凉凉的,带着她手腕上一点残余的体温。他没戴,收进了衬衫口袋。
"走吧。"明鹤书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我先回去补个觉,下午还有场大戏要唱。"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边走边咬。张海侠坐在窗边没动,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錾纹,拼出来是个"明"字。
他把铜钱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贴着那个白瓷瓶的旁边。
下午两点四十分,龙华寺后面的古董铺子。
铺面不大,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的货架上堆着瓶瓶罐罐,一股子旧木头和樟脑丸混起来的味道。明鹤书到得早五分钟,进门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明小姐,请。"
明鹤书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从茶具上掠过——壶是新的,杯子是旧的,底款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个老窑口。老先生给她倒了一杯茶,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明小姐的字,跟令尊很像。"老先生开门见山。
明鹤书端着茶杯,笑了笑:"我爹在世的时候确实逼我练了不少字。老先生认得他?"
"认得。三十年前在福州见过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老先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他那时候就爱写悬疑故事,在报上连载,笔名叫'夜航船'。我跟他喝了一顿酒,聊了一晚上,聊的是福建沿海的沉船传说。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不太相干的事。但明鹤书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老先生请我来,不会只是想叙旧吧。"
老先生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上午在花厅里的沉多了,像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爹最后一封信寄出之前,来过我这里。"他说,"他留了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红绳系铜钱来找我,就把东西给她。"
明鹤书的呼吸停了一秒。
老先生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打开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来。信封是米黄色的,开口封着火漆,火漆上的印纹是一朵梧桐花。
他走过来,把信放在明鹤书面前。
"你爹说,这东西只能给明家人看。我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也没拆过。但你今天上午拿出的那本书里,收笔用的是'海客'的尾码——那是你爹跟我约定好的暗号,专留给明家人用的。所以我认出来了。"
明鹤书伸手去拿那封信,手指碰到火漆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没立刻拆,而是先抬头看老先生。
"老先生,"她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老先生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不换。你爹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这辈子欠他的。如今他走了,你来了,这东西物归原主而已。"他顿了顿,"不过你爹在信里提了一件事——他说'盘花海礁'下面有个东西,如果被人动了,整个南洋的地气都会乱。你有空的话,往那个方向查查。"
盘花海礁。
明鹤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明家坟山底下那堆她守了三年的旧档案里,这个名字被用朱笔圈了三圈。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进包里。
"多谢老先生。"
"不用谢。"老先生摆了摆手,"你爹救过我孙女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门外墙根底下那位穿灰衬衫的年轻人,是你的人吧?他在那儿蹲了快半小时了,也不嫌蚊子多。"
明鹤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眉眼弯弯的,破天荒露出一点真正属于小姑娘的神气。
"他是我家的。"
她说。
傍晚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落日余温蒸腾出的潮气。明鹤书走出古董铺子的时候,墙根底下果然空无一人,但街对面卖杂货的棚子后面,她看见一片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她没去追。
怀里那封信隔着帆布包的布料,贴着她的腰侧,温热的,像一只安静的手搭在那里。
她抬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去。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得像是把整条街都烧起来了。
身后不远处,脚步声跟得不远不近,稳健的,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从余光里瞥见那个灰衬衫的身影缀在凤凰花树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跟着,像影子贴着地走。
她没有回头。
只是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下次更新时间:2026年6月27日—28日(咪是一个高三生啊,请体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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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