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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么的命了 ...
马六甲的夜市是活的。
那些用铁皮和竹竿支起来的摊子沿着街面一字排开,炭火上的沙爹串滋滋冒着油,甜腻的椰浆饭香气和远处印度庙的焚香混在一起,被海风一吹,散的哪哪都是。巷子里人头攒动,有穿纱笼的妇人,有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拿着相机、操着各种口音的游客。
张海侠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来买东西的。
他没在卖桂花糕的摊前停。
那摊子太小了,缩在巷子最里头,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顶棚上,照着笼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糕团。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华裔老太太,看到有人来便操着闽南语招呼。
张海侠在摊前站定,没看糕,目光扫过旁边的墙面。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桂花糕,每块三毛,两块钱六块。
字是新的,墨迹还没被雨淋透。但那笔锋的转折——尤其那个“桂”字末笔的勾挑——和他三年前在明家旧宅墙上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他买了六块。
老太太包桂花糕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有意拖时间。她把油纸折了三折,又从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夹在油纸的缝隙里,一起递过来。嘴里念叨着:“后生仔,晚上风凉,早点回去。”
张海侠接过纸包,没当场打开,只是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到夜市尽头一处光暗交界的墙角,他拆开油纸。那张小纸片是极薄的宣纸,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四方块。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明鹤书的笔迹,笔画间带着她写悬疑小说时特有的那种凌厉:
“坟山。”
张海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片重新折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唇上,甜得有点齁。
白公馆是栋两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白漆,院墙不高,爬满了三角梅,玫红色的花在路灯底下开得不知收敛。张海侠到的时候,二楼靠东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他没走正门。
绕到后院,借着三角梅的藤蔓攀上二楼阳台的动作他做得极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阳台上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摊着几页手稿,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手稿上的字迹他认得——明鹤书的小说《长安夜谈》第十七回,讲一个狐妖在月下同书生诀别的故事。情节正写到狐妖把自己修炼千年的内丹剖出来塞进书生手里,说“拿着吧,我反正也用不着了”。
张海侠的目光在手稿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落地窗。
窗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透过那道缝看进去,看见明鹤书正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月白色的旗袍脱了一半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贴身的藕荷色衬裙。她微微侧着身,右手正费力地缠着腰侧的纱布。
血已经洇出来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海侠的手指动了动,扣在窗框上,没推。
明鹤书缠纱布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她把旧纱布揭下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新纱布绕了两圈,用胶布固定好,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白瓷瓶——然后发现那只瓶子没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早知道应该多配一瓶的。”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点南京话糯糯的尾音。说完她侧过身去够另一只药瓶,这一转的功夫,月光正好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张海侠看见她的眼睫垂着,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唇上还有一点浅淡的血色。
她拧开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干咽下去。大概是苦的,她皱了下鼻子,那表情转瞬即逝,却让她整个人忽然从那个温和疏离的知名女作家,变回了很久以前在南京那个会因为偷吃糖被张海楼告状然后跑来跟他哭的小姑娘。
张海侠终于推开了窗。
声音很轻,但明鹤书还是瞬间抬起了头。看清是他之后,她脸上那点警惕迅速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张探员,”她说,“私闯民宅,在你们南洋这边算不算犯法?”
张海侠没接她的玩笑,从窗外跨进来,落地无声。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腰侧那团新渗出来的血迹上,声音沉沉的:“伤的什么?”
“采访的时候遇到歹徒,被划了一刀。”明鹤书把衬裙的下摆拉好,遮住纱布,“已经快好了。”
“我看不像快好了的样子。”
张海侠在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瓷瓶放在她手边。他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腕,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她在发烧。
“侠哥,”明鹤书被他按住手腕,也不挣,只是低着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眉骨很深,显得人比三年前更沉了些。“你听我说,这次的事有点复杂,海楼不能卷进来太深,你也是……”
“坟山。”张海侠打断她,“明家的坟山?”
明鹤书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笃定:“你三年前走,是为了回南京守明家的坟山。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走不掉。现在你回来了,是因为那个东西被人动了,追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房间静了几秒。远处夜市的人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像隔了另一个世界。
明鹤书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一掠而过,但语气还是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侠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嫌?我想好了五套说辞来骗你,结果你一套都不让我用。”
她叹了口气,往后靠在床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腰侧的伤,她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
“明家坟山底下埋了一样东西。”她说,“我爹死之前最后一封信里提到的,说那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让我务必守着。我守了三年,上个月被人摸了进来,东西没丢,但我发现有人复制了一份地图。”
她抬起眼,看着张海侠:“那份地图标注的位置,就是你们在查的那个‘峇来’神像的源头。”
张海侠的呼吸顿了一拍。
“所以你不是来采风的。”
“我不是来采风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我也确实想见你们。三年了,你再不来找我,我都要以为你把我忘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说完就偏过头去看窗外。
张海侠蹲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尖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烫得厉害——不是因为发烧。
“忘不了,”他说,“桂花糕我买了三家的,就你写的那个老太婆做的还算像样。”
明鹤书转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的:“你吃了?”
“吃了一块。”
“甜不甜?”
“甜得有点过了。”
“那就是老太太把糖放多了,”她说,“下次我给她写张方子,让她照着改。”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三角梅被风吹动,花影落在两人之间,晃了一晃。
最后是张海侠先站起来。他把她搭在椅背上的旗袍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她:“把衣服穿好,我送你换个地方住。白公馆不安全。”
明鹤书接过旗袍,没急着穿,而是歪着头看他:“那你住哪儿?”
张海侠已经转身走向阳台了,闻言停了一步,没回头:“我住你隔壁。”
明鹤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低头笑了一下。她把旗袍穿上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蹭过腰侧的纱布时动作顿了顿。
第二天一早张海楼来白公馆找人,扑了个空。
看门的印度小哥用带着咖喱味儿的英语告诉他:昨晚那位写书的小姐已经退房了,去哪儿不知道,只留了个纸条给他。
张海楼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明鹤书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赶时间:“海楼,我去找个地方吃早饭,你跟侠哥说,午饭我请,老地方。PS:他要是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揍你你就报我名。”
张海楼捏着纸条站在白公馆门口,看着满墙开得铺天盖地的三角梅,忽然觉得这大清早的太阳有点刺眼。
他收好纸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不远处的街上,早市的摊子刚摆起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夹在鸟鸣里传过来,热腾腾的。
风从马六甲海峡那边吹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张海楼吸了吸鼻子,扭头往老地方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三条街外一间二层小旅馆的房间里,明鹤书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巷口那个穿着灰衬衫的身影从卖粥的摊子前走过,手里拎着一袋油纸包好的东西,像是刚出炉的什么点心。
她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过街角不见了,才缩回脑袋。
桌上摊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信纸左上角压着一块雨花石,青白相间的纹路被晨光照得温润透亮。
她拿起笔,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侠哥,南京的梧桐叶子该黄了吧。等我这边忙完,你陪我回去看。”
写完她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画了只小虾米,旁边画了只瘦巴巴的鹤。
那只鹤歪着脑袋,像是正在啄虾米的须子。
她端详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够挂在门后的风衣。
腰侧的伤还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绑紧风衣的腰带,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没睡好的青。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用南京话小声嘀咕了一句:“么的命了,又得去跟那帮老狐狸演戏。”
说完推开房门,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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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福鸽第六章有甜剧场哦~(被剧的结尾创到了,遂激情码了一篇),不长 已决定本文的更新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8:00。感谢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