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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鲸鱼创可贴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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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夜晚,八点十五分。
青川高中宿舍楼里,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棉被,盖不住江灿心里的慌。
他趴在上铺,身下是硬板床,耳边是室友们打游戏的叫骂声、洗漱的水声。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手里攥着那部学校发的公共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给宗砚发了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到家没?」
「吃饭没?我想你了。」
「宗砚?回个信儿啊,我心慌。」
石沉大海。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宗砚虽然沉默,但绝不会这样彻底消失。除非……他根本碰不到手机。
江灿猛地坐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铁梯上。他想起宗砚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他听到“许墨”时颤抖的样子,想起他放学时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刺进他的心脏——宗砚出事了。不是生病,是被关起来了。
“手机……上交了……”江灿喃喃自语,牙齿都在打颤。
周末回家,许墨肯定要收手机。宗砚现在,恐怕连求救的工具都没有。
那他在哪?
在书房。在做题。在挨骂。还是在……挨打?
江灿不敢想下去。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上铺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发泄。
他跳下床,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向远方,那是宗砚家的方向。隔着十几公里的夜色,隔着无数的高楼和灯火,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不能让宗砚一个人在那个地狱里。
江灿跑回寝室,翻箱倒柜,找出纸笔。他必须写信?不,来不及。他抓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夜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夜和几点稀疏的星光。
他把照片发给了宗砚。
附言只有一句话:「抬头,看天。我在看你。」
发送。
虽然他知道,宗砚大概率看不到。
但他还是发了。这是他能发出的,唯一的信号。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书房里。
宗砚依旧佝偻在硬木凳子上。桌上的《五三》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像一张破败的蛛网。许墨刚离开去厨房热汤,书房里暂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他不敢动。
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一只警觉的兔子,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客厅里电视的新闻播报声,还有宗博偶尔咳嗽的声音。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手机。手机已经被许墨收走,锁在客厅的抽屉里。
那是客厅茶几上,许墨那部私人手机的震动声。
宗砚的心脏猛地收缩。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许墨打电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房门,门缝底下透进客厅的灯光,光影里有一丝细微的颤动。
紧接着,他听到了许墨从厨房出来的脚步声,听到了她拿起手机,接听,然后是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喂?”。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宗砚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离门缝更近一点。
“……江灿?”许墨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带着明显的诧异和随即升腾的怒火,“你怎么打到我这里来了?宗砚手机没收了!他没空接你电话!”
宗砚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江灿。
是江灿。
他在找他。
他在担心他。
“……什么?发照片?”许墨的声音拔高了,“发什么照片?给他看什么?……不用了!他忙着呢!没空看你的破照片!你也少跟他联系!听见没有!”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紧接着,是手机被重重摔回茶几上的声音。
宗砚瘫软在凳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江灿知道他出事了。
江灿在找他。
江灿……在想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尖,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他必须回应。他必须让江灿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撑。
可是怎么回应?
没有手机。没有纸笔。连声音都不能发。
宗砚的目光在死寂的书房里疯狂扫视。书桌,书架,地板,墙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那是老房子常见的瑕疵,缝隙里积满了灰尘。
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生怕惊动了门外的任何一丝空气。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
然后,他用指甲,在那道积满灰尘的缝隙里,极其用力地,刻下了一个字。
不是“救”。
不是“疼”。
而是——
“等”。
指甲在粗糙的水泥缝隙里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却像惊雷一样震耳欲聋。他每刻一笔,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他不敢停。一笔,一划,他刻得极慢,极重,仿佛要把这个字刻进水泥里,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个遥远的、正在看向这里的江灿的心里。
“等”。
刻完最后一笔,他指尖的指甲已经劈裂,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混在黑色的灰尘里,显得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藏在墙角阴影里的字。
然后,他迅速回到凳子上,重新佝偻起身体,拿起笔,在试卷上继续划下那些疯狂的、绝望的痕迹。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宿舍阳台上。
江灿依旧举着手机,死死盯着那张漆黑的夜空照片。
照片下方,宗砚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没有回应。
江灿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慌乱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他总觉得,那个笨蛋,那个傻子,那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宗砚,一定在看着这片天空。
一定在……等他。
江灿收起手机,仰起头,看着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的、灰蒙蒙的夜空。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夜空,对着那个方向,极其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等着我,宗砚。”
“周一,我去接你。”
周日的一天,是被一种死寂的、循环的碾压声度过的。
宗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他趴在书桌上,脸颊压着那本摊开的、被划得面目全非的《五三》。脖子僵硬得像断了一样,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昨晚咬破嘴唇的血,混着胃酸和唾液的味道。
他没有动,只是侧着眼,看着墙角那道细微的缝隙。
那个用指甲刻上去的“等”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伤口。缝隙里积满了黑色的灰尘,那一点白色的划痕,几乎要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是他昨晚用劈裂的指甲、渗血的手指,拼尽全力留下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指望。
他必须守住它。
守住这个字,就像守住江灿那句“周一,我去接你”的承诺。
许墨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清晨六点。她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没有骂他偷懒,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装什么死,起来做题。”然后扔下一摞新的卷子,是她连夜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的腥气。
第二次是上午十点。她来送水,看见他依旧趴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眼神空洞。她皱了皱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便冷哼一声:“别给我装病,病也得把题做完。”
第三次是下午三点。她进来检查进度,看见那满纸的鬼画符,气得一把抢过卷子,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废物!连装都装不像了!”她摔门而去,但终究没再逼他立刻重写。
宗砚始终没有说话。
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任由许墨撕扯,任由纸屑落满全身。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墙角那个“等”字上。他怕许墨看见它,怕她用那双沾着油墨的手,把那个字抹掉,把那点微弱的希望碾碎。所以他始终保持着趴伏的姿势,用身体挡住那个角落,像一个母鸡护着雏鸟,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也没有吃许墨放在桌角的面包。胃里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掏空的枯井。但他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从尾椎骨一点点漫上来,冻结他的血液,冻结他的呼吸。
他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球。
他时不时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眼球,瞥向墙角。
那个“等”字还在。
它就还在。
江灿……也还在等他。
下午四点半。
许墨再次推门进来,这次她的脸色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大概是骂累了。“收拾一下,该回学校了。”她扔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回学校。
这三个字,像一道赦令,击穿了宗砚死寂的躯壳。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凳子上直起身。颈椎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咔吧”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他几乎是爬着,挪到了墙角。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劈裂了指甲、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珍重地,抚摸着那个“等”字。
指尖传来的,是粗糙水泥的触感,和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迹的粘腻。
他没有哭。他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两笔划痕。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汲取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去收拾那堆被撕碎的卷子。他走到水槽边,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冲洗着那只沾血的手。水流冲走了血污,冲走了灰尘,却冲不掉指甲缝里那点顽固的黑渍,也冲不掉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背起那个空荡荡的书包——里面只有几本必需的课本,没有漫画,没有零食,也没有那本被踩烂的单词书。他走到门口,换鞋。动作依旧精准,鞋子摆正,鞋尖朝外。但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墙角。
那个“等”字,藏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他转过身,拉开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青川高中,男生宿舍。
江灿在床上烙了一整天的饼。
他没去食堂吃午饭,也没去小卖部买零食。他只是每隔半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看一眼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一眼有没有来自“砚砚”的消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
他尝试着又打了一次那个座机号码,但那边传来的只有忙音,或者是许墨冰冷的“不在”和“别再打了”。每一次被挂断,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想过翻墙出去,去宗砚家找他。但他不知道地址,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冲进去把宗砚抢出来吗?那只会害了宗砚。
他只能等。
像宗砚在墙缝里刻下那个字一样,他也在心里,一遍遍地刻着“等”字。
等周一。
等他去接宗砚。
下午四点半,江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宗砚快要回来了。
他胡乱地套上外套,连头发都没梳,就冲出了宿舍。他跑到校门口,保安还没下班,他不敢靠太近,就躲在传达室旁边的那棵大樟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马路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错过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点四十五,五点,五点一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江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他猜错了?难道宗砚今天不回来?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瘦削的、穿着黑紫色校服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尽头。
那个身影走得很慢,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背上的书包显得格外沉重,压得他脊背弯成一张弓。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笼罩着一股死寂的、灰败的气息,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是宗砚。
真的是宗砚。
江灿的心脏猛地撞向胸腔,酸涩和狂喜瞬间冲上鼻尖。他几乎要冲出去,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从树后走出来,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静静地等着。
宗砚也看见了他。
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愣住了。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皮肤,照亮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也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前两天的灰白死寂,而是像两口干涸的井,深不见底,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痛苦,和一丝……看到他时,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亮光。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着。
没有说话。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最终,是宗砚先动了。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江灿走来。脚步依旧虚浮,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走到江灿面前,他停下了。
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把背上的书包,极其缓慢地,递给了江灿。
那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表示“我回来了”的信号。
江灿没有接书包。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宗砚那只冰凉的、指甲劈裂的、沾着干涸血污的左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颤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江灿用力握紧,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过去。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受伤的手,看着指甲缝里那点顽固的黑渍,看着指关节上青紫的淤痕。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宗砚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重复了一整天的话:
“我在。”
“我接到你了。”
宗砚听着这句话,看着江灿亮晶晶的、盛满了心疼和喜悦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只被江灿紧紧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江灿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也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在周一的晚自习,像一层被戳破后缓慢回缩的肥皂泡。
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依旧挺得很直,但那种僵硬里,少了几分濒死的断裂感,多了一丝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他低着头,正在抄写英语单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极其工整,像在修补一件价值连城却已碎裂的瓷器。
江灿坐在他旁边,表面上在解一道数学大题,笔尖唰唰作响,气势如虹。但实际上,他的余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宗砚。
他看见了宗砚那只藏在袖口下的左手。袖口被刻意拉下来,盖住了手腕,但江灿知道,那下面藏着劈裂的指甲和干涸的血污。刚才进教室前,在樟树的阴影里,江灿死活不肯放那只手,直到宗砚皱着眉,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但条件是——回教室必须让他处理伤口。
“喂。”江灿用气声叫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画了个无意义的小圈,“去厕所。”
宗砚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回应,但笔尖悬在半空,显示他在听。
“别装没听见。”江灿干脆放下笔,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你手上那味儿,隔着两米远我都闻见了。有血,有铁锈味,还有……灰尘味。不去处理,你想破伤风啊?”
宗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手很脏,指甲缝里的黑垢是墙角的灰尘,血污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他怕。怕离开这个座位,怕被人看见,怕引起注意,怕许墨的魔爪通过老师的视线再次伸过来。
“……不去。”他极低地回了一声,嘶哑得像破锣。
“由不得你。”江灿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你现在是在学校,不是在那个……那个家。这儿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栾老师要是问,就说我逼你去的。我扛着。”
说完,他也不等宗砚反应,直接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宗砚的袖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宗砚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但江灿的手指已经顺着袖口,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腕。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手腕窜遍全身,让他挣扎的力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抬起眼,看向江灿。江灿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烫人的坚定。
“……就五分钟。”宗砚终于松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成交。”江灿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这些东西他下午就从小卖部旁边的医务室“顺”来了,一直揣在兜里。
宗砚迟疑了一下,也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虚弱,有些发软,但他扶着桌沿,稳住了身体。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厕所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夜色。江灿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拉着宗砚走到水池边。
“手。”江灿言简意赅。
宗砚迟疑着,缓缓伸出左手。那只手苍白,瘦削,中指的指甲劈裂了一块,边缘参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关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划痕。
江灿看着那只手,瞳孔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拧开水龙头,调到温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手,放在水流下冲洗。
水流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宗砚的身体颤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回缩,但江灿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没有放开。
“疼就忍着。”江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手上动作却极其轻柔。他用另一只手沾湿棉签,一点点清理指甲缝里的污垢,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你刻那个‘等’字的时候,没想过会疼吗?”
宗砚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水流冲走黑色的污垢,露出指甲原本的淡黄色,也冲走了暗红色的血痂。疼痛很真实,但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忽然想起江灿说的“我扛着”,想起他刚才拽自己袖口时那不容拒绝的力道。
“……想过。”他低声说,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不疼……不行。”
不疼,就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不疼,就对不起江灿隔着十几公里传来的那句“我在”。
江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加轻柔地擦拭着。他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劈裂的指甲边缘和指关节的划痕上。碘伏的黄褐色染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
“下次别用指甲刻了。”江灿一边涂药,一边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埋怨,“用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塞进宗砚没受伤的右手里,“想刻什么,刻纸上。想等谁,写纸上。别糟蹋自己的手。”
宗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蓝色的圆珠笔。笔身是透明的,里面是深蓝色的油墨。他想起了那张写着“蓝色=自由”的纸条,想起了蓝宝石的眼睛,想起了夹缝中的天空。蓝色。又是蓝色。
他握紧了笔,指尖传来塑料的笔身冰凉的触感。
涂完碘伏,江灿撕开创可贴,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贴在他指关节的伤口上。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印着一只傻笑的蓝色鲸鱼。
“……丑。”宗砚看着那只鲸鱼,低声评价道,但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丑就丑,总比流血强。”江灿哼了一声,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杰作”。那只苍白的手上,贴着一只蓝色的鲸鱼创可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醒目。它像一个宣告,宣告着这只手不再只属于试卷和斥责,也属于一个少年的笨拙关心。
“好了,搞定。”江灿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去吧。再晚栾老师该查堂了。”
两人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刚好进行到一半。栾老师果然抬头看了一眼,江灿立刻露出一个无辜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拉肚子,拉虚脱了。”栾老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江灿暗暗松了口气,坐回座位。宗砚也默默坐下,重新拿起笔。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写字。他先是将那只贴着蓝色鲸鱼创可贴的左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用右手拿起那支蓝色的圆珠笔,在草稿纸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写下一个字。
“蓝”。
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度。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但教室里很暖和,身边坐着江灿,手腕上贴着一只蓝色的鲸鱼。
他忽然觉得,那个被他藏在墙缝里的“等”字,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而江灿,在重新投入题海之前,也悄悄瞥了一眼宗砚草稿纸上的那个“蓝”字。他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像偷腥成功的猫。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角落,也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蓝色鲸鱼,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鲸鱼护送宗砚平安归队。任务完成。」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出奇地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
碘伏的味道,圆珠笔的油墨味,还有身边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周一夜晚,最真实、最温暖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