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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咳血   公交车 ...

  •   公交车上,他缩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把脸埋进围巾里。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熟悉的校园林荫道,变成喧嚣的商业街,再变成老旧的小区楼房,最后变成一片灰暗的、望不到头的居民区。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五光十色,却照不进他灰暗的心底。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他来过这片小区,说以后要买这里的房子,因为学区好,升学率高。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学区,只觉得这里的树很多,夏天会有蝉鸣。现在树还在,蝉鸣却听不见了,只剩下汽车的喇叭声和装修的电钻声。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即将被移植到贫瘠土壤里的植物,根系暴露在空气里,正在迅速枯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下车,步行,那段十分钟的路,他走了足足二十分钟。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味,是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是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是水果店里熟透的芒果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他不属于那里,他是一个被放逐的幽魂。

      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红烧肉的油腻气,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胃上。他差点当场呕出来,喉咙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换了鞋。

      “回来了?”许墨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没有温度,像在审讯一个犯人,冷冰冰地不带任何感情起伏。

      “……嗯。”宗砚低声应道,弯腰换鞋。动作依旧精准——鞋子摆正,鞋尖朝外,对齐那条看不见的地板中线。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剧烈颤抖,连鞋带都差点系错。

      “洗手,吃饭。”许墨的声音冷硬,像一道不容违抗的命令,“吃完把《五三》拿出来,从专题六开始。今晚必须把专题六做完,我睡觉前检查。错一道题,加做十道。”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学校的情况,甚至连一句“饿不饿”都没有。直接就是指令,是任务,是刑具。宗砚感觉自己的脊椎被那声音抽了一鞭子,猛地一僵。

      餐桌上,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香气扑鼻。但在宗砚眼里,那不是肉,是脂肪,是胆固醇,是让他变笨的毒药,是诱捕他的诱饵。他机械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味同嚼蜡。他想起江灿夹给他的那块排骨,虽然只有两块,却带着温度,带着人情味,带着一种名为“分享”的快乐。而眼前的这一盘,冰冷,功利,每一块都标好了价格——那就是他的顺从和屈服,是他作为一个“学习机器”的燃料。

      吃饭的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清脆得刺耳,和许墨偶尔发出的、并不针对某人的、充满不耐烦的叹息。宗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带着审视、挑剔和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几乎屏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小动物在恐惧中的呜咽。

      “吃那么慢干什么?”许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点燃的引信,“赶紧吃,吃完做题。时间不等人,你以为你有多少资本可以浪费?啊?”

      宗砚猛地一颤,差点被嘴里的饭粒呛到。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不顾及任何消化和营养,只为了完成“进食”这个指标。米饭噎在喉咙里,干硬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吞了下去,直到碗底见空,胃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冰凉。

      “我吃完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去,把《五三》拿出来,做到书房来。”许墨放下碗筷,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率先起身,拖鞋踢踏踢踏地走向书房,那声音像死神的脚步。

      宗砚默默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水流冰冷刺骨。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了那本厚如砖头的《五三》数学B版。书的封面冰冷,像一块墓碑,上面烫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几个字,在灯光下闪着不祥的光。他抱着书,像抱着自己的棺材板,走进书房。许墨已经坐在了书桌后的那把高背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冷冷地看着他,像法官审视被告。

      “坐这儿。”她指了指书桌前的硬木凳子,那凳子没有靠背,坐上去极其难受。

      宗砚坐下,凳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他又是一颤。他翻开书,书页哗啦啦地响,像嘲笑。翻到专题六。那是关于函数的综合应用,题目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动,有的还长了翅膀,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连笔都握不稳,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个细小的墨点,像眼泪。

      “写啊!”许墨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发什么呆?是不是在学校里心思又野了?跟那个江灿混久了,连做题都不会了?我早就说过,近墨者黑!”

      “江灿”两个字,像一根点燃了引信的炸药,瞬间引爆了宗砚心中的恐惧。他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深刻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我没……”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

      “没?我看你就是有!”许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水洒了一片,“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我告诉你宗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学校里那点破事!栾老师都跟我说了!你最近状态不对,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是不是那个江灿带坏了你?啊?说!”

      宗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栾老师说……原来,那通电话,不仅仅是警告,更是告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衣服的猴子,所有的隐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在许墨面前无所遁形,被摆在聚光灯下展览。

      “我……我真没有……”他绝望地摇着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道伤疤一样的划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墨迹。但他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用疼痛来压制喉咙里的呜咽。他不能哭,一哭就输了,就证明了自己的软弱和“不懂事”,就给了许墨更多攻击的把柄。

      “没有?没有你抖什么!哭什么!你还有脸哭!”许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怒火,像在看一堆垃圾,“你看看你这字写的,鬼画符一样!你看看这题,这么简单都做错!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我花这么多钱供你读书,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不是让你去学校谈恋爱、交朋友、哭鼻子的!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懂吗?除了学习你什么都不用管!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一把夺过宗砚面前的习题集,指着那道被划花的题目,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这道题,重做!做不对别想睡觉!还有,把专题六剩下的题全部做完!做不完,明天也别想出去!周末两天,你就给我钉在这张椅子上!钉死了!哪也不许去!”

      说完,她将习题集重重摔在宗砚面前,纸张四散飞溅。她转身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砰!”

      关门声像一声枪响,在宗砚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看着面前那本被摔得皱巴巴的《五三》,看着那道被划花的题目,看着纸上那团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像一朵丑陋的花。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慢慢伸出手,颤抖着指尖,触摸着那冰冷的纸面。那触感,像触摸着自己的棺材板,粗糙,无情。他想起学校里那片蓝色的天空,想起蓝宝石猫咪的眼睛,想起江灿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塞给自己糖时指尖的温度。那些色彩,那些温度,此刻都褪成了灰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是一场他再也回不去的梦。

      他拿起笔,笔尖再次悬在纸面上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他机械地、麻木地开始书写。一笔,一划,都是绝望的轨迹,都是灵魂的碎片。他知道,这个周末,他将被钉死在这张椅子上,像一只被标本师钉住的蝴蝶,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是奢望。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被压缩成了这个狭小的书房。他成了一台被输入了单一程序的机器,唯一的指令就是“做题”。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小区的路灯亮着,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像舞台的聚光灯,照亮着无尽的荒芜。宗砚看着那圈光,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正在接受一场名为“为你好”的酷刑。而笼子的钥匙,正攥在许墨手里,她永远不会给他。

      他缓缓低下头,继续在题海中沉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进行曲,埋葬着他的童年,他的青春,和他所有关于蓝色的梦想。

      而在那个遥远的、被他遗落在学校小树林树根下的缝隙里,那张写着“蓝色=自由”的纸条,正静静地躺在黑暗和潮湿中,被泥土和枯叶覆盖。它不知道它的主人正在经历怎样的折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被再次发现的那一天。它只是一张纸,承载着一个人全部的希望和绝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发霉,变黄,等待着一场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或许,它最终会和泥土融为一体,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而那个关于蓝色的梦,也将随之彻底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许墨推门进来,看到宗砚还在埋头做题,只是笔迹歪歪扭扭,眼神空洞。她冷哼一声,放下了一杯水在他桌角,便又出去了。那杯水,宗砚没有碰。他觉得那不是水,是毒药。他继续写着,直到眼前一黑,额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醒来,只是趴在那里,像一只死去的蝶,翅膀上还残留着那道丑陋的划痕。

      周六的晨光是被一种黏稠的、铁锈般的腥甜味唤醒的。

      宗砚是趴在书桌上睡着的。确切地说,是昏过去的。脸颊被压得麻木,一侧的胳膊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木棍。他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疼,而是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口腔里弥漫开的、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他昨晚咬破嘴唇,血混着唾液干涸后的味道。

      他试图抬起头,颈椎却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咔吧”声,像生锈的门轴。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面上那滩被他的脸压开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泪痕和血渍混合物,旁边是那本摊开的、写满了歪斜字迹的《五三》。字迹越往后越潦草,到最后一页,几乎成了无意识的鬼画符,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抓痕。

      他没有动,只是那么趴着,睁着眼。窗外天色灰蒙,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塌下来。房间里死寂一片,连尘埃落定在光束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种死寂比昨晚许墨的咆哮更令人窒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永恒的、无解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不是许墨,是宗博。

      宗博端着一杯水和一片阿司匹林走进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麻木和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愧疚的表情。他把水杯和药片放在桌角,那个位置,昨晚许墨也放过一杯水,但宗砚没碰。

      “……喝点水,把药吃了。”宗博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妈出去买菜了,大概一小时回来。”

      宗砚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他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腔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宗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宗砚,低声说了一句:“……你妈昨晚把你的书包翻了。没翻到什么,但……她把那几本漫画书和那包没吃完的零食扔了。”

      漫画书。零食。

      那是江灿给他的。是除了那张纸条外,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早已被碾碎。而是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连这点东西,都不被允许存在吗?连这点残渣,都要被清扫干净吗?

      门被轻轻带上了。

      宗砚依旧趴着。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桌面上那片深褐色的污渍里。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绝望的、连温度都没有的冰泪。他慢慢侧过头,用余光瞥向那杯水。水杯里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阴影。他忽然觉得,那杯水不是水,是另一种形式的毒药,或者是溶解了他所有希望的溶剂。

      他最终没有喝水,也没有吃药。他只是用那只尚且能动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将桌上的《五三》又翻回第一页。他要继续做题。这是他被设定的程序,是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只要他还在做题,或许……或许那张纸条就还能安全地待在树根下,或许……或许蓝色就还没有彻底消失。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函数”两个字的上方。手腕因为长时间的书写和僵硬的姿势,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必须写。他写下了第一个字,笔画歪斜,像蚯蚓在爬行。写第二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啦”。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种声音刺激到了,开始疯狂地书写起来。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留下一道道深黑色的、扭曲的痕迹。他不是在解题,他是在发泄,是在用笔墨埋葬自己。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快,纸页被划破,墨水洇开,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盛开的、丑陋的墨色花朵。

      “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锐的厉喝像惊雷般在书房炸响。许墨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脸色铁青地看着满桌狼藉的试卷和他那近乎癫狂的书写姿态。

      宗砚的笔停在了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灰白,像干涸的河床。

      “我……我在做题。”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平板,没有任何语调,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做题?你管这叫做题?”许墨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指着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试卷,“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鬼画符一样!你是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啊?我让你学习,你就是这样学的?把纸划烂了就叫学习了?”

      她将试卷狠狠摔在宗砚脸上,纸边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宗砚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纸片飘落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死蝶。

      “说话!”许墨猛地揪住宗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宗砚双脚离地,身体软绵绵地悬空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毫无反抗之力。他看着许墨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喷薄欲出的火焰,那火焰似乎要将他最后一丝水分也蒸发殆尽。

      “我……我不会……”宗砚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像叹息,“我……脑子疼……”

      “疼?你还有脸说疼?”许墨松开手,宗砚重重摔回硬木凳子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毫无反应。“我每天起早贪黑为你操心,我容易吗我?你倒好,跟我喊疼?你就是欠练!欠管教!”

      她转身,开始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书柜,抽屉,书架,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在找什么?宗砚不知道。也许是更多的“罪证”,也许是那张她潜意识里觉得存在的、不该存在的纸条。她的动作粗暴,书本被扔得满地都是,纸张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宗砚坐在凳子上,看着许墨疯狂搜寻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他在找什么?他藏起来的东西,是一张纸,一个梦,一片蓝色。而她正在摧毁的,是他仅剩的一点能称之为“自己”的东西。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书籍,那些他曾一字一句读过、做过笔记的书,此刻像垃圾一样被践踏。他想起那张藏在树根下的纸条,想起江灿,想起蓝宝石,想起那片夹缝中的天空。那些画面,在许墨粗暴的动作和尖锐的咒骂声中,开始一点点碎裂,褪色,变得模糊不清。

      “妈……别找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东西了……”

      “闭嘴!”许墨头也不回地吼道,“肯定有!你最近鬼鬼祟祟的,肯定藏了东西!是不是那个江灿给你的?是不是不健康的东西?啊?”

      她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宗砚那个放在墙角、周末背回来的书包上。她冲过去,一把抓起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书本,练习册,几支笔,还有……那本夹着柴犬贴纸的单词书。

      许墨一把抓起那本单词书,翻开来。

      宗砚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停止跳动。那本单词书里,虽然没有那张最重要的纸条(他藏在了树根下),但里面有那只傻笑的柴犬贴纸,有江灿画的歪扭笑脸,有他在无聊时画下的、无数个小小的蓝色波浪线。这些都是他的罪证,是他“不务正业”的证据。

      许墨的手指粗暴地翻动着书页。柴犬贴纸被她一指甲掀了起来,撕成两半。那张笑脸被她的指尖划破。而那些蓝色的波浪线,在她眼里,无疑是“乱涂乱画”的铁证。

      “果然!”许墨举起那本被毁掉的书,指着那些痕迹,声音因为“抓奸在床”般的快感而颤抖,“看看你干的好事!不好好背单词,在这里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对得起谁?啊?对得起我给你交的学费吗?”

      她将书狠狠摔在宗砚面前,然后,当着他的面,一脚踩在了那本摊开的单词书上。鞋底碾过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只被撕成两半的柴犬,那些蓝色的波浪线,都在那一下碾压中,彻底粉碎,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污渍。

      宗砚看着那只被踩烂的柴犬,看着那些被碾碎的蓝色线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却是带着泡沫的、淡红色的血点。但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恶心。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本单词书的粉碎,也跟着一起,彻底碎了。

      许墨看着他咳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愤怒覆盖。“装什么装!吓唬谁呢?给我做题!今天不把专题六做完,你别想站起来!”

      她扔下这句话,踩着地上的书本和纸张,气冲冲地走出了书房,再次带上了门。

      “砰!”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宗砚依旧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血点溅在裤腿上,像一朵朵凄艳的花。咳声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看着满地狼藉。书本,纸张,被踩烂的单词书,还有那杯水,依旧静静地立在桌角,水面倒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笔,也不是去拿水杯。而是伸向地上那本被踩烂的单词书。他捡起它,用手指轻轻拂去封面上鞋底的灰尘和污垢。指尖触碰到那些被碾碎的蓝色线条,那触感粗糙,冰冷,带着尘土的味道。他将这些碎屑一点点收集起来,拢在手心,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它们放进了嘴里。

      他咀嚼着。纸浆混合着尘土、墨水、还有一丝血腥味,在他口腔里蔓延开来,苦涩,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连同那些被碾碎的蓝色,那些被撕碎的笑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关于自由和温暖的记忆,一起,咽进了那个早已空无一物的胃里。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写函数,也没有写导数。他用那支沾着血和墨的笔,在试卷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蓝。

      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的力度。写完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夹缝中的天空,看到了蓝宝石猫咪的眼睛。但这一次,那蓝色不再温暖,不再治愈。它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靛蓝,像深海的海水,正一点点漫上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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