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们的明天   林述是 ...

  •   林述是在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打开音乐APP的。他坐在书桌前,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一半窗户里涌进来,在他左手边的桌面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梯形。他输入了"我们的明天"四个字,看着搜索结果在屏幕上跳出来。有一条新更新的评论,上面写着一行字:"时间没有绝对。"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时间没有绝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想明白,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
      他点了一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钢琴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几颗简单的音符,每一下都像水滴落在静止的水面上。他听着那几颗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心跳在胸腔里跟着那个节奏轻轻地、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又一下。那些音符之间有空隙,很短但恰好足够他呼一次气。在空隙里他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车声,他听见了那些声音然后又听见了钢琴再次落下来。那种交替让他觉得很舒服。然后人声进来了。一个男声,干净的,不重,像是坐在你对面随意唱给你听的。他唱了第一句:"一个人走到终点,不小心回到起点,一个新的世界——"
      林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指尖压在木质的桌面上微微发白。他听过这句。在病房里那个下午,邻窗飘进来的旋律里有这一句;在望湖花园的阳台上有这一句;在他出院后第一次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有人放歌的那天,这一句夹杂着风声吹进来又很快散掉了。那几次他都没有听到后面。现在他听到了。他听见那个人继续唱:"此刻我才发现,时间没有绝对,直到有另一个人,能体会我的感觉……"
      "直到有另一个人。"林述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上,那行字正在从下往上移动,像一列缓慢驶过站台的火车。下一句是"不用说不用问,就明白就了解。"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意。很轻的,不是想哭的酸,是一个人喝了一口温水之后忽然发现水的味道是甜的、那种甜来得没有来由却让你眼眶热了的那种酸。他想不通为什么这几个字会让他产生这种反应。"不用说不用问,就明白就了解"——这句话他想不出任何现实的依据。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他不记得有任何人能"不用说不用问就明白就了解"他。但他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脑子里浮上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伸过来的手准确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甩掉了。
      整首歌放了三分多钟。他听完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重播。第二遍的时候他跟着那个旋律轻轻地哼了几个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哼到副歌的时候停住了——"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
      他在"好想多一天"这里卡住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那五个字"好想多一天"从他嘴里过了一遍之后留在了他的舌尖上,像一颗糖融化了一半剩下半颗黏在那里。"多一天。"他忽然想知道"一天"是哪一天。过去的一天?未来的一天?还是某个人希望留住但没能留住的一天?他没有答案。但他觉得那个人的声音他已经能想象出来了——脆脆的,带着一点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说"好想多一天"的时候嘴角应该是弯着的,左边先动,然后右边跟上。那个人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知道自己没有那"多一天"了。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五个字让他喉咙发酸。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了下来。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那首歌的旋律还在他的耳朵里转。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云层稀薄,太阳悬在东南方向。六月底的临州还没有完全热透,窗外的风还是凉的,带着楼下草坪被晒过之后蒸腾出来的青草味。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听着那首歌的尾巴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走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去倒水了。
      苏忆在厨房里。她正在把洗好的碗碟从水池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放在沥水架上。白色的瓷碗在滴水,水珠落在不锈钢架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她看见他进来,侧了一下身让出灶台的位置。"水壶里有凉白开。"她说。林述"嗯"了一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倒满了水,端着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他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她的动作很轻,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练。她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她说:"你刚才在听歌?"
      "嗯。"
      "什么歌?"
      林述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们的明天》。"
      苏忆擦灶台的动作没有停。抹布从台面的一边划到另一边,划出一个干净的半圆。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直起身来。她转过来看着他的时候表情是平和的,像听见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被念出来。"好听吗?"她问。
      "好听。"林述说。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惊讶也好,紧张也好,任何一种被触动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嗯",然后就从他身边走过去回房间了。经过他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还是薰衣草。
      那天中午她做的菜比之前多了一道。三菜一汤摆在茶几上的时候林述低头看了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道凉拌黄瓜。他的目光在那盘糖醋排骨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之一。他抬头看她,她已经拿起了筷子在等他。"怎么了?"她问。"没什么,"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就是……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苏忆低头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咽下去之后说:"你妈告诉我的。"她的语气很自然。林述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理,也就不再追问了。他不知道的是,当苏忆说出"你妈告诉我的"这六个字的时候,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只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然后她继续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吃完饭林述主动洗碗。她把碗碟从茶几上收到厨房的时候林述站起来说"我来洗吧",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他。"那我去阳台收衣服。"她转身走了。林述站在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冲过碗碟的表面。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把油污擦掉,冲水,放到沥水架上。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首歌。副歌那一句又浮上来了——"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他拧紧水龙头,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拿抹布把手擦干了。他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因为一句话而愣神一整天了。
      下午他在客厅里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帖子。一个陌生用户发的:"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没去过一个地方,但走进去的时候觉得所有东西都见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评论区里有人回"潜意识记忆",有人说"前世今生",有人说"可能是梦到过"。他把那条帖子截了图,截下来的图里那行问题安静地躺在画面上方,下方空白的,像是一个留给他的答案的位置。他没写答案。他不知道答案。
      傍晚的客厅光线比白天暗了一些,太阳从西窗斜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橘色。苏忆从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长袖衫,袖子卷了两圈到手肘。她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恢复成她的重量压出来的形状。她端着杯子没有喝,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斜斜的光带上。林述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中间是傍晚的安静的、逐渐变暗的空气。
      "今天那首歌,"林述先开了口,"我听到后面一句词。"苏忆的侧脸在光里动了一下,像蝴蝶振了一下翅膀。"哪句?"
      "'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他说。"我听到这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觉得像是有人在跟我说。"
      苏忆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从地板上移开。"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林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不出那个'有人'是谁。但我觉得那句话是认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她偏过头来看他了,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温度——不是热的,是不冷不暖的、像温水的那种温度。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那首歌后面还有一句,"她说,"你搜到了吗?"
      "哪句?"
      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了,背对着他,声音从她背过去的方向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其实有个传说,能将时空倒流。因为有一个梦告诉我,爱从不曾保留。"她说完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是杯底被放在台面上的细响。
      林述坐在客厅里,把刚才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其实有个传说,能将时空倒流,因为有一个梦告诉我,爱从不曾保留。"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光线已经变成更深的橘红色了,照在他的掌纹上像被烫金描过一遍。他把那两句话又默念了一次,然后他轻声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接了一句:"爱从不曾保留。"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重复这一句。但他重复的时候胸腔里那个被碰到了好几次的位置又动了一下。比之前轻,像一枚硬币被翻转过来,露出了它另一面的花纹。
      晚饭的时候他们坐在茶几两端。她做的是面,和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一样清汤卧蛋。面的味道也差不多——清淡,咸淡刚好,蛋的边缘微微焦脆。林述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在低头吃面,嘴唇的咀嚼动作很轻,额头低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的一半。他看着她低头的侧脸,脑子里忽然又响起了那首歌的副歌。他觉得"好想多一天"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也说得过去——好想多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吃她做的面、在傍晚的光里看她低着头的侧脸。他想过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念头。但他没有否认它。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边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轻微的翻身声——她也没有睡着。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苏忆。"
      隔着一面墙,那边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嗯"——不是完整的字,是一个气声,像一个人还没睡熟被人叫了一声之后无意识地发出的回应。那一声"嗯"让林述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开了。他把耳朵朝着墙壁的方向倾了倾,想等第二声,但那边没有再出声了。他躺回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
      "好想多一天。"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知道"多一天"是用来做什么的了——用来听她接一声"嗯"。一句就够了。他闭上眼,那首歌的旋律又上来了,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像一枚硬币被人翻回了原来的那一面。他和着那个旋律的尾音慢慢沉进了睡眠里。在沉到底之前,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隔着一面墙壁,从次卧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极小极小的、像是一声呼吸被轻轻拉长的响动。像是笑了半截又收住了。他没有再睁眼。他在那个声音里滑进了更深的地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继续漏进来,在白线上又往前爬了一小段。隔壁的房间安静了。厨房的灶台上,那个白瓷杯子上的蓝色小花在黑暗中照不到它的颜色。但它在暗处仍然是那枝花,没有变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