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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哼唱的旋律 苏忆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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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忆搬进来的头几天,林述注意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她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
不是那种"因为好看而多看两眼"的停,也不是"忽然想起什么事而站住"的停。她的停法更安静——像一个人在走一条熟悉的路线时被一段路面绊了一下脚步,她的目光会落在某个位置,停留几秒,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她手头的事。林述最初没有刻意去看她。但一个人住久了,对同一个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就会变得格外敏感。他开始注意到她会停在书架前面,看着最下面那一层,目光在那片空的格子上停留片刻。那种目光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或者已经不在了。
"你老看那层架子干什么?"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啊,就随便看看。那一层空着,不打算放点什么?"林述说"那层以前放教材,后来卖了",她"哦"了一声,转开目光,去厨房倒水了。那天之后林述路过书架的时候也多看了那层一眼。空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想起来那道划痕还在上面。他的目光往墙根的方向移了一下——木头的表面在光线下看起来是平整的,那道被磨平了大半的划痕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在厨房里也会停。有时候是切菜切到一半,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像是突然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有时候是洗完碗之后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外的某棵树发一小会儿呆。林述撞见过两三次,每次她停的时间都不长,大概几秒钟就重新动起来了。他有一次站在厨房门口问她"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她转过头来说"没有,就是走神了"。她的回答快而自然,快到林述觉得自己多问了。但他注意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转回窗外的方向时,她嘴角的弧度往下落了一点。
还有阳台。搬进来的第三天傍晚,林述在客厅里看书,抬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阳台上,面朝着小区花园的方向。六月底的傍晚天还是亮的,她的侧影被光镀成橘金色的轮廓,风把她的碎发从耳侧吹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那里大概有三四分钟,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就是站着。林述坐在沙发上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了。他没有走过去问她看什么。他觉得那是她的空间、她的安静、她的时间。他不需要把每一片安静都填满。
但那些静止的画面积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他不确定那些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是临州六月的普通傍晚,还是别的什么。他记得那个蓝色笔记本里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去我们最开始的地方等你。"他记得自己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第四天夜里,林述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弄醒了。不是尖锐的声音,是卧室门外走廊里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过,步子放得很慢,怕吵醒什么人。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经过他的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往客厅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起来。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往回走,回到次卧门口,门很轻地合上了。咔哒一声。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刚才那个脚步声停在他门口的那两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客厅碰面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早,粥在锅里。"他应了一声"谢谢",走进厨房盛粥。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神色正常,不像半夜起来走过一圈的样子。林述没有问她昨晚是不是出来了。他端着粥碗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粥里的红枣比昨天多了一颗。
吃完早饭她去阳台收衣服了,林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抱着叠好的衣服穿过客厅。那些衣服里有几件是浅色系的——白色、米色、灰粉。她走进次卧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把衣服换了个方向抱着,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注意到她抱衣服时的手势——左手托着衣服底部,右手按在叠好的布料上面,拇指轻轻地压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非常本能。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手势上停了一下。
苏忆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林述收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他的朋友周驰。凌晨一点四十多,他躺在床上刚要合眼,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周驰发来的:"给你发条消息,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之前说招租的广告,租出去了没?"林述回了一个"租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周驰回:"男的女的?"林述:"女的。"周驰的回复隔了一分多钟才过来:"哦,行。那你注意安全。"林述看着那三个字觉得有些好笑,回了一个"嗯"就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心里想的是周驰的"注意安全"大概和字面上的意思不太一样。但他没有多想。
周日的傍晚,林述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他写了几百字又删了一半。他听到苏忆在客厅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响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轻快的人声。他在那些声音里打字、删字、重新打、再次删掉。最后剩下的不到两百字,其中有一句是关于"一个人回到原来的地方"的句子。他看了那句话几眼,没有删。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她靠着沙发靠背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林述擦着头发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看到她闭着眼、头微仰着的侧脸在客厅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那一下里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那些音节连起来是一段旋律。很短,只有几个音符。
他停住了。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手里攥着毛巾,头发上的水珠滴落下来落在地板上,但他没有去擦。那个旋律在他的耳朵里转了一下,然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他听过这段旋律。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很远的时刻里。那段旋律像一枚沉在深水里的硬币,被人用手指搅了一下,搅到它从水底翻了上来,在水面上亮了一瞬又沉下去了。他没抓住它的名字,但他抓住了它的形状。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涩一些。
苏忆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什么?"
"你刚才哼了一段歌。"
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林述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被压住了又没完全压住的颤动:"我哼了吗?我没注意。"
"你哼了。"他说。他站在那里,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落到肩膀上,在棉质T恤的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那段旋律很熟,我好像听过。"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动,弧度很轻:"可能是哪首歌吧,我也不记得名字了。"她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拿起来:"我有点困了,先进去了。晚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鼻子里钻进一股很淡的气味——薰衣草,和她头发上沾着的一丝潮湿的水汽混在一起。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见次卧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然后走廊安静下来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段旋律。他记得它。在出租车里,在收音机里,在挡风玻璃碎掉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几个音符里。那段旋律在他出车祸之前从他的耳朵里溜进去、然后被那一声刹车声盖过去了。它沉到了很深的地方,现在被捞上来了。
"一个人走到终点——"他轻声念了一句,不确定这是不是那首歌里的词。他站在客厅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确定感笼罩着——那段旋律、那个声音、那几颗音符是被他忘记的那段记忆的一部分。它们一起被沉进了水底,现在正在一片一片浮上来。
他走回卧室躺下,关了灯。黑暗中他轻声开口——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隔壁房间的她:"那首歌叫什么?"他等了一会儿。隔着一面墙,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翻身的响动。然后安静了。他闭上了眼。他攥着被角,脑子里还在转那段旋律的尾巴——几个音符而已,但他攥着它没有松手。他怕一松手它又沉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他自己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打的。"《我们的明天》。"那四个字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像一枚被洗干净了放回水面的硬币。林述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歌名的——是梦到的?是他之前就知道但记忆松动了?是他睡着之后潜意识把它推出来的?他不知道。但那四个字"我们的明天"在他眼前亮了一整个早晨,亮到阳光落进了厨房的时候,它们还在他的脑子里转着。早饭的时候苏忆坐在他对面,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她没有提昨天的事。但林述注意到她喝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和那首歌有关,和他终于快要记起来什么了有关。
他们没有提那个名字。但他们都知道,那首歌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拖回某个还没有被彻底忘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