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精致的棺椁 豪车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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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校门，我就能明显感觉到父亲身边的气压更低了。
走到车门旁边，父亲绷着一张脸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我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坐好。
车门在我进去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也隔绝了外面的最后一丝光亮。车内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混杂着父亲身上那股令我恶心的冷冽气息。
我僵在真皮座椅上，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连耳朵都不敢抖一下。车子猛地向前窜去，我的身体随着惯性狠狠一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沉默的猛兽，吞没了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随后缓缓驶出校园。车窗外，葱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倒退，我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风景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下的地毯织纹很精密，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张网，仿佛要把我吞噬其中。父亲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不重，却压得我耳膜生疼。我想蜷缩起来，想把兔子耳朵藏进臂弯里，可是车内空间太窄，我连膝盖都抱不拢。
我的指尖很凉。我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掌心那几道旧的月牙痕，那是我之前掐的。我认为，似乎只有那点熟悉的钝痛，才可以证明我还没有完全在那里死透。
“苏槿。”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你最近，胆子不小。”
我抖了一下，兔子耳朵无意识地垂了下来。
“父亲，我没有。”我终于开口了，这是我第一次出言反驳父亲的话，“而且我也没有像老师口中说的那样……不学无术。”
父亲顿了一下，似乎是真的没有想到我会说出反驳他的话。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我一直都是扮演着一个好女儿的角色，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至少对他言听计从。
车子突然停在了路边，父亲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并没有放下来，同时也没有转过头来。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父亲手表“嘀嗒嘀嗒”的秒针转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父亲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父亲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一种……浑浊。
父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随即嗤笑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苏槿，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能够让我相信你的鬼话。你现在真的跟别人学坏了，早恋、撒谎都学会了。是不是到以后还要跟街上的那些染着黄头发的精神小伙跑了，顺便偷走我们的辛苦钱？”
父亲的话说完，车内的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
父亲死死地盯着我，犀利的目光仿佛要把我烧出一个洞。
听着父亲的话，我的喉咙一紧，心里莫名有些钝痛。我想，原来即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我没有哭，只是感觉胸口像是突然被人用塑料袋紧紧勒住，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进不来，也出不去。
随之而来的是耳朵嗡嗡作响。父亲的嘴还在动，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鱼儿在水面上换气。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拿着毛笔往我眼睛周围涂墨，遇到水一点点晕开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想去抓车门把手，手指却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滑了过去，只蹭到了冰凉的玻璃。
随即，我的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涩，我咬住牙，生怕自己在父亲车里就吐了出来。
“你在装什么？”父亲的声音忽然切进来，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又是这一套表演，一被批评就浑身难受，苏槿，我告诉你，你这套把戏我早就看腻了。”
父亲把我当成演员表演了。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不是装的，我是真的很难受，可喉咙仿佛被棉花塞满，只能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转弯更急，我的头重重地磕在车窗上。
玻璃随着车子震了一下，我也跟着抖了一下。
透过模糊的侧窗，我看见那个穿校服追车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我忽然想，或许……我早就不属于那儿了，只是身体还被留在车里，跟随着这辆黑色的轿车，往一个更黑的地方开去。
……
车子在路上行驶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了成片的私邸区。
闸机在车灯扫过的瞬间便自动抬起，连车速都没减。
车轮碾过减速带时，车身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那种高级的避震感我从小就习惯了，此刻却让我觉得像坐在棺材里一样。
车子停在了主宅门口。
司机早已下班不在，父亲自己开的车。只见他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指令。
“下车。”父亲道。
我推开车门，脚下踩着的是整块的石板铺成的小径。
别墅的门开着，恒温系统让室内保持着宜人的22摄氏度。
母亲原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杂志，听到动静，只是抬了抬眼。
“回来了？”她平静地问道。
我看了看保姆。保姆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夸张地鞠躬，只是自然地接过父亲的外套，又看向我，眼神里带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就被她的职业素养所掩盖掉了。
“嗯。”父亲应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我，眼神平静，仿佛没有一丝的温度，“去洗澡，把身上的晦气都冲掉。”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上旋转楼梯。
走路无声，脚下厚厚的毛绒地毯仿佛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就像这个家一直以来吸走我所有的求救声一样。
路过走廊的穿衣镜时，我瞥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灰色的校服外套、百褶裙和白色的内搭衬衫很干净，是定制的面料。头发也没乱，仍然是那副齐刘海+双马尾发型。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在外人看来，我大概还是那个家境优渥、举止得体、蕙质兰心的苏家小姐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优雅高贵的躯壳里，灵魂已经烂透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悦耳。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
我站在房间里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静默的喷泉。
我想，这里什么都好。
就是有点冷。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精致的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