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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罗织罪 天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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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晨霜厚重。
府衙长廊石阶覆着一层薄白冷露,踏上去微凉湿滑。晏温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极淡的倦色,神色却依旧沉静安稳,步伐不急不缓。
他方才彻夜规整完毕的流民卷宗妥帖收在怀中,纸页平整,字迹端正,是整整一夜不眠不休、字字核对的成果。
本以为恪尽职守、据实办事,纵使不得待见,至少无错可挑。
却不知,衙内的算计与构陷,早已悄然织网,只待收束。
白日衙役尽数到岗,人声渐沸。
众人见晏温一夜未归、明显宿在值房,面上虽不显,眼底却各藏心思。有人暗自嗤笑他愚笨老实,活该被人拿捏;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三日限期一过,他无力完工、自取其咎。
无人知晓,他一夜之功,抵得上旁人三日懒散差事。
辰时刚至,主事便径直走入值房,身后跟着两名资深老吏,面色肃然,气场沉冷。
一众闲坐差役瞬间噤声,纷纷垂首站定,廊下氛围骤然紧绷。
主事目光直接落于晏温案前,语气不带半分温度:"限期三日的流民造册,你昨日方才领命,今日便要交卷?未免太过轻率潦草。"
晏温起身垂手,语气平稳:"属下昨夜连夜核查,全境流民名册、寒户信息、受灾境况,已尽数规整完毕,无错漏、无空缺。"
他说着,将厚厚一叠卷宗双手递上。
主事垂眸扫了一眼堆叠整齐的册页,指尖翻页极快,看似核查,实则根本无心细看。他随意挑出两页边角,抬眸,眼底已是全然的冷硬苛责。
"流民造册需层层核验籍贯、住所、户档,"主事声音沉落,字字压人,"你一夜速成,速度过快、走访仓促,必有疏漏不实。且流民身份杂乱,不乏隐匿逃户、罪流混入其中,你不细查底细,随意录入官册,是为履职不严、疏于核查。"
刻意扣罪的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
在场吏员人人听得明白。
哪里是疏漏不实,分明是欲加之罪。
旁人多日拖延、潦草敷衍、卷宗混乱,从来无人问责。唯独晏温勤恳速办、规整周全,反倒被挑刺定罪。
只因他不肯同流,便处处皆是错。
晏温眸色微凝,却依旧从容不迫,低声应答:"属下连日实地走访,逐户问询、当面登记,所有录入信息皆为流民亲口实情,有据可查。若有疏漏,可随时下乡复勘核对。"
"复勘?"主事冷声打断,语气强势压人,"公务既定,岂能任由你反复折腾、扰及乡治?名册未定便擅自私记流民信息、私下往来野地流民,本就是越权行事。"
一旁两名老吏适时附和,言语阴阳:
"新人就是新人,不懂规矩。流民之中多无根无底之人,私下接触最是不妥。"
"怕是急于立功,反倒行事草率,误了公家正事。"
三人一言一语,句句扣罪。
短短片刻,便将他彻夜辛劳的履职之举,硬生生罗织成"草率渎职、私结流民、行事不谨"三项过错。
廊下差役纷纷低头,无人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人人自保,人人冷漠,人人默许这场明目张胆的构陷。
晏温静静立在原地,素衫单薄,立于满堂威压之中。
他心里清清楚楚。
既然软磨冷待压不退他,便直接苛责定罪,逼他低头服软。
主事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默认过错,面色愈发冷沉:"依规,履职疏漏、名册草率,当罚俸三日、当众训诫。余下流民卷宗,全数作废,交由众人重新分摊核查。"
一句话,废掉他整夜心血。
一夜不眠、踏遍山野、风雪奔走、字字实情,尽数归零。
辛苦无人认,功劳无人提,反倒落得责罚。
周遭空气沉滞,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晏温身上,等着看他委屈、看他难堪、看他终于低头服软。
晏温微微垂眸。
良久,他轻声应声:"属下领罚。"
坦然受下所有无端苛责。
主事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两名老吏随其后,临走前还随手抽走他案上所有流民底稿、备用手记,尽数收走,不留半分凭据。
值房恢复安静。
廊下众人也各自散开,继续闲谈说笑,仿佛方才那场构陷,不过是寻常公务训话。
无人问他一夜辛劳,无人惜他一片赤诚。
只剩晏温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值房中。
案头空空,彻夜心血尽数被废,换来一场无端责罚。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浅浅一层,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眼底极淡倦意翻涌,却无半分怨怼戾气。
他重新抬手,整理案台。
纵使昨夜心血尽废,纵使今日无端受罚。
明日天光亮起,他依旧会踏遍乡野,依旧会据实记录,依旧会护那些无人可护的寻常百姓。
他整理好案台,起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