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孤灯证心 大雾连 ...
-
大雾连日不散,州城日夜湿冷。
府衙的排挤与冷待,早已成了常态。
晏温依旧日日独来独往。天未亮入衙,夜深方离,案前卷宗堆积如山,旁人推脱不干的琐碎杂务、风险差事、无人愿碰的寒户核查,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衙中吏员早已摸清他的脾性。
温和、不争、不怨、不闹。
越是老实勤恳,便越容易被肆意拿捏。人人心安理得将冗杂活计推给他,闲暇时聚在廊下闲谈说笑,看着他终日伏案劳碌,眼底带着轻慢与漠然。
无人感念他做事周全,无人体恤他日夜辛劳。
只当他是无依无靠、活该受欺的软柿子。
这日清晨,主事当众差派公务。
冬日流民激增,城郊荒野、破庙废屋之中挤满避寒灾民,人数杂乱、籍贯难查、身份难核,极易出错,历来是民生司最棘手、最容易担责的苦差。往年皆是多人分摊核查,今年却唯独点名晏温一人。
"城郊流民名册混乱已久,旁人经手易出纰漏。"主事语气平淡,理所当然,"你做事细致稳妥,此番全境流民造册、寒冬灾情核验,全权交由你一人处置,限期三日,务必清零办结。"
话音落下,廊下一众差役纷纷垂首敛目,无人出声。
人人心知这是刻意压重活、刻意刁难。
流民四散、居无定所,白日寻人难,夜里登记难,风雪天奔走更是苦寒受累。三日清零全境流民卷宗,根本是强人所难,若是稍有错漏,便是履职不力、核查不严的罪责,随时可被降责罚处。
摆明了,是要逼他出错。
逼这个不肯同流合污、不肯闭眼徇私的布衣小吏,自食苦果。
众人暗自观望,等着看他窘迫推辞、或是慌乱失措的模样。
晏温立于堂下,素衫干净,身姿端正,神色无波无澜。
他微微垂眸,轻声应下:"属下遵令。"
不推、不辩、不求宽限。
坦然接下旁人避之不及的千斤重担。
主事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冷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遭差役三三两两散开,低声窃语,嘲讽、看戏、漠然,各色情绪藏在低头闲谈之间。
晏温全然不受影响。
领了公务,即刻收拾纸笔册籍,背上随身草药,踏着晨间寒雾,独自出城。
冬日郊野,荒芜萧瑟。
风卷碎霜,吹得荒草倒伏,旷野寒风刺骨。一座座废弃破屋、山野祠庙中,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老弱蜷缩、孩童啼哭、伤者呻吟,满目皆是人间凄苦。
这些人,或是乡中遭劣绅盘剥、失了田产;或是家中久病、无力维生;或是旧案牵连、无家可归。
无处投奔,无官可依。
晏温踏遍荒郊四野,逐处寻访流民。
他不惧脏寒,不惧路远,一一俯身问询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流离缘由、家中境况。遇有病患,随手诊脉施药,就地包扎;遇有冻得面色青紫的孩童,便取出贴身藏着的干粮,轻声安抚;遇有年迈无力撑过寒冬的老人,便细细记下姓名,优先登记寒户抚恤。
寒风刮得他指尖通红发僵,霜雾浸透袖口,整日奔走不曾停歇。
流民们见他一身素布官衫,待人却毫无架子,语气温和,问诊耐心,登记细致,又肯免费施药赠粮,渐渐放下惶恐戒备,一一老实陈情。
白日踏遍山野荒村,走遍四郊流民落脚之地。
暮色沉沉之时,他才踏着漫天寒意归衙。
府衙早已人去楼空,同僚尽数归家避寒取暖,整座院落冷清死寂,只剩值房一处孤灯,为他一人而亮。
晏温推门入内,拂去肩头霜雪,抬手揉了揉微凉的眉眼,随即落座案前,摊开白日密密麻麻记录的草稿,开始逐一规整誊录。
灯下纸页铺展,万千无名流民的性命生计,尽数落在他笔尖。
他写字极稳,一笔一画工整清隽,不肯潦草半分,不敢错漏一字。
夜深漏深,窗外寒风呼啸不息,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整座州城陷入沉睡,无人知晓,府衙深处,一个微末小吏,正独自扛着整城流民的疾苦,独坐孤灯,彻夜伏案。
夜半时分,他稍作停顿,抬手取来冷水饮下。
腹中清淡,整日未曾好好进食,身体疲累,指尖发酸,眼底略带倦意。
可他抬眸看着案上层层叠叠的名册,看着纸上一个个普通人的姓名,心底依旧澄澈安稳。
他若偷懒、敷衍、潦草,受累受难的,永远是这些最无依靠的百姓。
官场欺他、压他、刁难他,他尚可忍。
可百姓本就身处泥泞,再无半分退路。
他不能负。
独坐孤灯,长夜漫漫。
他饮尽杯中冷水,重新落笔。
天将拂晓之时,夜色最浓,寒气最重。
整整一夜未眠,晏温终于将整日走访的流民信息尽数规整成册。
厚厚一叠卷宗,条理分明、核对无误、字字属实,无一遗漏、无一敷衍。
他轻轻合上册页,指尖抚过平整纸面。
三日之限的繁重公务,他一夜先行大半。
不求夸赞,不求认可,不求体谅。
只求自己今夜心安,只求来日寒冬里,这些流离无依之人,能多一口粮、多一寸暖、多一线生机。
天色将明,值房孤灯燃至将尽。
晏温静坐片刻,起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