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联三年，贺总跨海追我》隼鹤

2、Chapter 02 | 她与他 。

　　清晨六点二十分，天光刚亮透。省实验中学的食堂还空着大半，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角落里扒拉面条。秦钰薇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摆着一份雷打不变的早餐——一个水煮蛋、一杯豆浆、半片全麦面包。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Day 189"那一行打了个勾。

　　这个习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到现在坚持了快两年。每天早上打卡，晚上总结，精确到分钟。同桌周然曾经评价她"活得像个自动贩卖机，投入时间就出成绩"。秦钰薇没反驳，因为她觉得自动贩卖机挺好的，起码不出错。

　　她低头剥鸡蛋。手指很稳，壳一整个剥下来，没有碎渣。旁边两个女生端着餐盘坐下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秦钰薇在那呢"，另一个立刻用气声回了句"她是不是真的不用睡觉啊"。秦钰薇听见了，没抬头，咬了一口蛋白。

　　六点四十，她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经过那两个女生旁边的时候，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你看她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

　　秦钰薇脚步没停。但她想，怎么可能没脚步声，又不是鬼。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教学楼的灯刚亮起来。晨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加速走进了教学楼。

　　高三年级在三楼。秦钰薇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她拉开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今天的晨读计划——十五个新单词，复习前两天的三十个。

　　七点整，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抄昨天的作业，有人在吃偷偷带进来的包子。秦钰薇翻完最后一页单词，把本子合上，换成语文古诗词。同桌周然踩着铃声冲进来，书包带子挂在胳膊肘上晃荡："薇神！帮我挡一下老刘！我抄个地理作业！"

　　秦钰薇把书竖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周然趴在桌上疯狂抄写，嘴里还嘟囔："昨晚看小说看到两点……"

　　"哪本？"

　　"《三体》第三部。程心要把我气死了。"

　　秦钰薇没接话。她把书放下，老刘正好走进来，扫了周然一眼。周然已经坐直了，表情无辜，笔帽都盖好了。

　　老刘什么都没说，开始点名。

　　上午四节课，秦钰薇的作息表精确运转：语文课笔记三十五行，数学课刷题四道，英语课听力练习一组，化学课实验报告写了三分之二。每个课间她只去一次洗手间，回来继续写，从不跟人闲聊。有人找她问问题，她就停下笔解答，解答完立刻回到原来的节奏里。

　　第十一节课是自习。秦钰薇把当天的学习计划全部完成后，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午休还有二十分钟。她犹豫了大概两秒，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盒薄荷糖，昨天早上出现在她桌角的。

　　她把盒子放在掌心看了三秒，然后拆开封口，倒出一颗。白色的糖纸，薄荷味。她含进嘴里的时候，凉意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整个人清醒了半截。

　　周然在旁边探头："薇神你吃什么呢？"

　　"薄荷糖。"

　　"给我一个？"

　　秦钰薇把盒子递过去。周然倒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就是普通薄荷糖啊。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

　　"就是普通的。"

　　秦钰薇把盒子盖好，放回书包侧袋。她没有告诉周然这是谁给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很淡，更多的是那种直冲脑门的清凉。她低头继续翻书，但翻到的那页是上午已经看过的内容，她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下课铃响。秦钰薇收拾好桌面，把下午要用的教材按顺序摞好，然后起身去食堂。

　　她经过机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很快，听起来不像打字，更像是什么人在反复调试一段代码。

　　秦钰薇脚步没有停。但她路过门缝的时候余光扫进去——贺时衍坐在靠窗那台电脑前面，屏幕上是满屏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符号。他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动作熟稔得像是这个键盘长在他手上。

　　他午休从来不回宿舍。这是秦钰薇知道的事情，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食堂排队的时候，程野端着餐盘挤到秦钰薇前面："薇神，插个队啊。"

　　秦钰薇看了一眼他餐盘里的四个鸡腿："不行。"

　　"我请你吃鸡腿！"

　　"不要。"

　　程野往后退了一步，夸张地叹了口气："衍哥你看，薇神连鸡腿都不吃。"

　　秦钰薇这才注意到贺时衍就站在程野后面。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里面只有一份米饭和一份青菜，跟程野的豪华午餐形成鲜明对比。他看了秦钰薇一眼，然后对程野说："你去后面排队。"

　　程野瞪大眼睛："我靠你也赶我？"

　　"你插队就是不对。"

　　"衍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义凛然了——"

　　"从你上次□□的队开始。"

　　程野骂骂咧咧端着鸡腿去队尾了。秦钰薇打完饭找位置坐下，刚把筷子拆开，对面"咚"一声放下一个餐盘。她抬头，贺时衍坐在她对面，表情自然得像是这里本来就有他的座位。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贺时衍抬头："怎么了？"

　　"你坐这干什么？"

　　"食堂不够坐。"

　　秦钰薇扫了一眼周围——确实快坐满了，但还有七八个空位。贺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面不改色："那些都有阳光，太晒。"

　　秦钰薇没再说话。她把筷子掰开，开始吃饭。贺时衍也不开口，安静地吃他那份米饭和青菜。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用完了当天的份额，剩下来的只有筷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

　　但秦钰薇注意到一件事——他吃饭的速度很快，菜吃得很少，米饭倒是吃得一粒不剩。

　　十二点二十五分，她吃完站起来。贺时衍也站起来。

　　"你中午去哪？"

　　"图书馆。"秦钰薇说。

　　"我也去。"

　　秦钰薇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贺时衍。"

　　"嗯？"

　　"你中午不是去机房吗？"

　　贺时衍端着餐盘的手僵了大概零点五秒。他说："机房今天检修。"

　　秦钰薇没有拆穿他。因为学校机房周末才检修，这件事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

　　她转身走了。贺时衍跟在她身后，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经过花坛、走进图书馆。管理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纸——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一起来图书馆，这组合虽然不常见，但也不算太离谱。

　　秦钰薇坐到靠窗的老位置。贺时衍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到夸张的编程书，封面全是英文。

　　秦钰薇翻了几页《古文观止》，停住了。她抬头，发现贺时衍也在看她。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你为什么不午休？"秦钰薇先开口。

　　"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不去机房？"

　　贺时衍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机房真的有检修。"然后顿了顿，语气很平，"上周键盘被水溅到了，学校说换一批新的。"

　　"……谁溅的？"

　　"不知道。"

　　秦钰薇想起上周她路过机房门口，碰倒了一个一次性水杯。水洒出来，有几滴溅到键盘上。那是她干的。她当时问了一句"键盘没事吧"，他说"防水键盘"。

　　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那你去机房写程序，平时都坐哪个位置？"

　　"靠窗那个。"

　　"键盘换了新的？"

　　"嗯。"

　　秦钰薇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包纸巾——跟上次那包同一个牌子，还没拆封。她把纸巾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新的。给你备用。"

　　贺时衍看着那包纸巾，没有立刻拿。他抬头，视线从纸巾移到她脸上。秦钰薇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正在翻《古文观止》的某一页，好像在专注地看一篇赋。

　　他说："谢谢。"

　　"不用。上次欠你的。"

　　贺时衍把纸巾拿过去，放进自己书包里。他没有问"欠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不欠"。他只是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重新摊开那本英文编程书。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中间铺了一条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悠悠地上上下下。

　　秦钰薇看了三遍同一行字。上面写的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她知道后面一句是"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她的余光里，对面那个人正低头翻书，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翻书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秦钰薇认识他两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十二点五十五分，秦钰薇站起来。贺时衍抬头。

　　"要回去？"

　　"还有五分钟上课。"

　　贺时衍看了一眼手表，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沿着走廊往回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走廊上渐渐有了人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程野从里面窜出来，跟秦钰薇擦肩而过，然后看见了后面的贺时衍："卧槽？衍哥？你不是从来不去图书馆吗？你说图书馆太安静了你想打瞌睡——"

　　贺时衍伸手捂住程野的嘴："你鸡腿吃多了。"

　　程野被捂着嘴呜呜叫。贺时衍把他拖走了。

　　秦钰薇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贺时衍把程野拖进走廊拐角。程野还在挣扎，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贺时衍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

　　她低下头，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赵发了一张小测验卷子，最后一道题又是竞赛难度。秦钰薇提笔写了三分钟，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图书馆，贺时衍翻的那本英文书。书页边缘用铅笔画了一些符号和公式，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楚。但她扫到一眼，其中一个公式，跟她今天早上解的那道题里用到的变换方法，是一模一样的。

　　她低头继续写，但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卷子收上去之后，同桌周然凑过来："薇神你笑什么呢？"

　　"没笑。"

　　"你明明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秦钰薇用手遮了一下嘴："你眼花了。"

　　"我又不是程野那种近视——"

　　"程野是假性近视。"

　　"你怎么知道？"

　　秦钰薇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下一科的教材，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男生在篮球场，女生自由活动。秦钰薇坐在操场西侧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古文观止》。但她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篮球场那边有声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运球的声音、偶尔有人喊"传传传！"。

　　她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一页。

　　然后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篮球场。

　　贺时衍穿着白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位置，露出了胳膊上薄薄一层的肌肉线条。他正在运球突破，脚步灵活，假动作做得干净利落。防守他的程野被晃了一步，贺时衍已经起跳了，手腕一压，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有人在鼓掌。贺时衍落地，跟队友击了一下掌，然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擦汗的时候，目光往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钰薇低下头，重新翻开书。但是这一页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

　　她终于想起下一句了。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远处有人吹了声口哨，然后是一阵哄笑。秦钰薇抬头，贺时衍正从程野手里抢球，两个人闹成一团。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教室里的贺时衍是温和的、有分寸的；球场上的贺时衍是鲜活的，野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秦钰薇收拾东西往教室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一个篮球滚到她脚边停住。她弯腰捡起来。

　　贺时衍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把篮球接过去，说："谢了。"

　　"不客气。"

　　贺时衍抱着球，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古文观止》看到哪儿了？"

　　"春夜宴桃李园序。"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秦钰薇抬眼看他："你也背过？"

　　"课本里有。"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不过我记得不全，后面是'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秦钰薇点了下头。

　　贺时衍笑了一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的汗珠被照得微微发亮。他说："行，那我也算能跟年级第一接上话了。"

　　秦钰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又跑回球场去了。

　　晚上回到家，秦钰薇坐在书桌前。她的作息表上写着：二十一点整到二十一点四十分，数学专项训练。但她面前的练习册摊开在第十五页，笔停在"解"字的第一笔上，一直没动。

　　她握着笔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然后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贺时衍。今天用了我三分钟。"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下午用了七分钟。"

　　写完她立刻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闹钟指着二十一点十一分。她重新拿起笔，在练习册那个"解"字后面写完了完整的过程，一共花了十九分钟。

　　比平时慢了四分钟。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夜色又浓了一层。

　　她把练习册合上，起身去洗漱。经过镜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眉毛有点淡，嘴角平直，没什么表情。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推完她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

　　"秦钰薇，"她对着镜子说，"你完了。"

　　然后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天花板上的路灯影子和昨天一样，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盯着那道亮线，想，贺时衍说的那个公式，右下角的字迹是微微上挑的。他拿笔的姿势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然后她把被子拉到头顶。

　　"不想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睡觉。"

　　但那个公式的字迹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