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 年级第一与万年第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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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省实验中学，教学楼走廊里还残留着暑假装修后的油漆味。高三开学第一周，最热闹的永远是贴成绩榜的那面墙。
红榜从三楼楼梯口一直铺到拐角，第一名那一栏写着"秦钰薇"，各科分数近乎完美，总分680.5。紧挨着下面一行，"贺时衍，679"。差了整整一分半。
有人吹了声口哨："衍哥，又差一分，能不能争口气？"
说话的叫程野，校篮球队的，跟贺时衍从初中就同班。他倚着走廊栏杆，一手搭在贺时衍肩上，另一只手去戳榜单上那个名字："你看薇神这数学，150。你也是150。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贺时衍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笑了一下，脾气很好的样子："数学满分不是应该的？"
"应该？"程野翻了个白眼，"上次月考年级第三的数学才142，你管这叫应该？"
贺时衍没接话。他的目光从榜单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道背影上。
秦钰薇正从教学楼门口走进来。她个子不算高，但背脊挺得很直，灰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领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刘海，整张脸露在外面——五官算不得浓艳，眉毛偏淡，鼻梁很直，嘴唇的颜色也浅，整个人看着像一杯没什么温度的白开水。
但程野曾经私底下评价过："薇神这种长相，属于越看越耐看那种。干净得像是洗过十遍。"旁边有人接茬："那叫疏离感，不懂别瞎说。"
秦钰薇从人群旁边走过，目不斜视。有人小声喊了句"薇神好"，她微微颔首，脚步都没放慢。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刑法学讲义》——那是她暑假提前自学的大学教材。
她经过成绩榜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榜单上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不需要确认。
程野碰了碰贺时衍的胳膊："喂，你看什么呢？"
贺时衍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程野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衍哥，人家都走过去了，你的魂儿还贴在榜上呢。"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程野大声嚷嚷，"你刚才盯着人家背影看了整整五秒！我数了！"
贺时衍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程野闭嘴。他转身往教室走，校服下摆被风带起来一角，露出一截黑色的皮带。程野在后面追上来："衍哥，你耳朵红了。"
"你再说一遍？"
"——没有没有，我看错了。你今天上课坐哪儿？"
贺时衍没理他。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老赵是省实验最有名的物理老师，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出题的手一点不慢。他发完卷子说了一句："最后一道大题，是我从今年全国物理竞赛复赛题里改的。做出来的举手。"
全班四十五个人，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秦钰薇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拿了粉笔，从已知条件开始列方程，笔迹干净利落。磁场的边界条件、带电粒子的轨迹参数、能量守恒的表达式，一列到底。最后一步解出来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声音清脆。
"算完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清冽的尾音。
老赵扶了扶眼镜："秦钰薇用了三步？不是五步？"
"中间两步可以合并。"
"好，好。"老赵点头，"下去吧。"
秦钰薇放下粉笔，转身往座位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贺时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个子比秦钰薇高出一个头，走到黑板前的时候，阴影从她头顶掠过。秦钰薇的脚步顿了一下，侧了侧身，让出黑板中间的位置。贺时衍拿起另一支粉笔，在她那版解法旁边，另起一行，开始写。
他的字不如她工整，笔画带着一种潦草的流畅感。但他写的解法更快——直接从粒子在复合场中的等效势能入手，用了一个近似条件，把原本需要解三次方程的问题简化成了一步初等积分。
最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算完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程野带头拍桌子："卧槽！衍哥你这就做出来了？"
老赵走到黑板前，左右各看了一遍。左边秦钰薇的解法，五步，严谨完美；右边贺时衍的解法，三步，简洁到近乎炫技。他来回踱了两步，说："两种都对。但是——"
他看了一眼秦钰薇，又看了一眼贺时衍："秦钰薇的方法更严谨，在考试里拿分更稳；贺时衍的方法更灵活，但对物理直觉要求太高，普通人学不来。"
程野在后排喊："老师你就说谁的方法更好！"
老赵瞪他一眼："都要考大学的人了，还分什么谁更好？你明天能把秦钰薇那版看懂我就谢天谢地了。"
全班哄堂大笑。
秦钰薇站在座位旁边，没有坐下。她看着黑板左边自己的字迹，又看了看右边贺时衍的解法。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在第三行停留了一会儿。
贺时衍从黑板前走回来，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你那个合并步骤，能不能教教我？"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秦钰薇抬起眼看他，发现他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那道题上，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道题。
"可以。"她说，"午休。"
"行。"
两人各自落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后排的程野已经快把同桌的胳膊掐紫了——"你看！他俩说话了！说了六个字！"同桌揉着胳膊："程野你再掐我我跟你绝交。"
午休的时候，秦钰薇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座位上，摊开一本新的演算纸，把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列了出来——结合了贺时衍的思路，但把中间跳过的条件补全了。
贺时衍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低头在写什么。他把餐盘放在自己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秦钰薇抬头："吃饭去。"
"等会儿。"他指了指她演算纸上第三行，"你这个中间条件，我漏了一个边界约束。"
秦钰薇把纸推过去："给你补上了。"
贺时衍接过来，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从她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更短的推导——把她补上的约束和原来的近似条件融合成了一个新公式。
他把笔还给秦钰薇："这样更短。"
秦钰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公式。他写的字跟黑板上不一样，偏小，笔画收尾的时候微微上挑。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说："嗯。这个确实更好。"
贺时衍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走。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那个公式："这个给你了。"
"给我？"
"解题思路。送你了。"
他说完就去自己座位上吃饭了。秦钰薇看着那张演算纸，上面有一大半是她的笔迹，右下角一行是他的。她把它折起来，夹进了物理笔记本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赵又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去。原因很简单——两个人的物理作业，最后一题用了同一种解法，全班只有他俩是这么做的。
"解释一下？"老赵靠在办公椅上，看着面前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人。
秦钰薇说："讨论过。"
贺时衍说："她教我的。"
老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讨论可以，但下次做题别做出一模一样的解题步骤。教务处那边查卷子，还以为你们互相抄。"
贺时衍说："老师，我俩卷面分差五十分，谁会抄一个差五十分的人？"
老赵："……贺时衍你学会顶嘴了是吧？"
贺时衍笑了一下："实话。"
秦钰薇在旁边站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贺时衍注意到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但他发誓他看到了——那个弧度比"没有"多了一点点。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秦钰薇走在前面，贺时衍落后两步。
秦钰薇走到楼梯口，回过头："谢了。"
"谢什么？"
"你说的是你抄我，不是互相抄。"
贺时衍想起刚才在办公室他说的那句话——"她教我的"，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更低的位置上。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说可以省掉老赵更多的盘问。
"不客气。"他说，"反正你确实比我高一分半。"
秦钰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掩饰，而是直接说："下次不会让你只差一分半了。"
"这么自信？"
"不自信。"她说，"是事实。"
她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贺时衍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她扎的马尾在光影里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这么狂，"他小声说，然后自己笑了一下，"挺有意思的。"
晚上回到家，秦钰薇把物理笔记本翻开。夹在里面的那张演算纸还在，右下角那行字被她的手指摩挲过几遍，纸张的纤维有一点毛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夹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日记本——黑色封皮，没有任何装饰——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贺时衍。今天用了我三分钟。"
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闹钟。晚上十点整。于是她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关灯，闭眼。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分钟而已。"她对自己说，"明天不会再想了。"
第二天早上，秦钰薇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角放着一盒薄荷糖。白色糖纸，跟昨天没什么两样。旁边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她看了一眼贺时衍的座位。他正低头翻一本编程书，好像跟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秦钰薇坐下，把那盒糖收进书包侧袋，没有吃。
第一节课下课后，程野从后排蹿上来，一屁股坐在贺时衍前面的座位上："衍哥，你昨天给薇神送糖了？"
贺时衍翻了一页书："没有。"
"那我怎么看见薇神桌上有盒糖？跟你上次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你问她去。"
程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衍哥，你是不是喜欢薇神？"
贺时衍把书合上了。他抬头看着程野，表情很平静："你物理作业写完了？"
"别转移话题——"
"老赵今天上午会检查。"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惨叫一声："操！我忘写了！"从座位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回了自己座位。
贺时衍重新翻开书，但视线没有落在页面上。他侧过头，隔着三排座位看了一眼秦钰薇的方向。
秦钰薇正在跟同桌讨论一道数学题，侧脸对着他，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晨光勾了一层淡淡的边。她没有看他。
但贺时衍注意到——她握笔的右手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细皮筋。那个皮筋他昨天没见过。而她自己头发扎的马尾，用的是跟校服同色的灰色发圈。
他低下头，嘴角压了一下。
"高三第一天，"他小声说，"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九月的光线清澈透亮，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课桌上投出一片摇晃的碎影。秦钰薇写完那道数学题的最后一笔，抬眼望了一下窗外。
梧桐树的枝桠伸到三楼窗户旁边，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秋天正在来的路上。
而那个人写在公式右下角的字迹，还留在她的笔记本里，带着粉笔灰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试卷空白处，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贺时衍。"
写完立刻划掉了。划得很重，连纸面都起了毛。
然后她把试卷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做题。
教室前面的挂钟指向十点二十三分。离高考还有整整九个月。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之间，隔着一分半，和一道还没有人先开口的、沉默的数学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1 | 年级第一与万年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