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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港初逢 上午九点, ...

  •   第二章鹭屿来客
      上午九点,乔曼青站在会议室最前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蓝色西装,像完全不需要睡眠的人。
      “北辰的人十分钟后到。”她翻着材料,“今天不是尽调会,是管理层预沟通。不要主动制造新议题。”
      她说“新议题”时看了沈知遥一眼。
      沈知遥知道,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发出的邮件已经被读过了。
      “电力协议的状态需要澄清。”她说。
      乔曼青合上文件:“需要,但不是今天。”
      “如果北辰问到呢?”
      “管理层会回答。”
      “如果管理层回答得不准确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叙白坐在沈知遥旁边,用笔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通常是: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
      沈知遥装作没听见。
      乔曼青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笑:“知遥,你做事最大的优点,是认真。最大的缺点,也是认真。交易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我们的责任是把流程组织好,让买卖双方在充分信息下作出判断。”
      “那充分信息应该包括协议没有生效。”
      “当然。”乔曼青道,“等我们确认以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北辰基金一行四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深色西装,没有领带,身形高而挺拔。他与乔曼青握手时礼貌而疏离,目光扫过桌边众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一秒。
      “陆既明,北辰基础设施投资。”他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低而稳,不重,却让会议室里原本零碎的翻页声都停了一瞬。沈知遥抬眼时,先注意到他比身边的人高出半个头,肩线将西装撑得利落;再往上,是轮廓清晰的下颌和一双很深的眼睛。那张脸并不带笑,英俊得近乎没有亲和力。
      她不喜欢自己第一眼竟然先看见这些,于是很快把视线落回材料。
      沈知遥认出了这个名字。
      北辰最年轻的投资副总裁,三年前从一家国际基金离职,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得罪了合伙人,有人说他判断失误,也有人说他坚持否决一笔后来果然暴雷的资产,却仍然因为政治斗争失败出局。
      这个行业崇尚独立判断,但是你的判断不能让太多人难堪。
      助理请北辰团队自行选择座位,陆既明却只看了一眼桌面,便把主位旁尚未撤走的海晟名牌移开,在那里坐下。他没有询问是否合适,动作也并不冒犯,只像早已判断那个位置最方便看见所有人,所以事情便应该如此安排。
      沈知遥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爽。不是因为他冷淡,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极克制的自我:很少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强调身份,却默认自己的判断足以决定谈话往哪里走。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她想。她至少还会努力让桌边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听见。
      可会议进行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总能立刻察觉陆既明的动作。他低头翻页,她会在余光里看见修长的手指压住纸边;他抬眼提问,她背脊会先于思考轻微绷紧。她把这归因于对手带来的压力,不愿承认那种压力里还混着更私人、更难解释的注意。
      会议开始后,海晟能源管理层用四十分钟描绘鹭屿的未来。蓝色海面上排列着雪白风机,数据中心藏在绿色屋顶之下,旧燃气厂高耸的烟囱被改造成观景塔。演示文稿最后一页写着:
      让每一次计算,都由清洁能源驱动。
      沈知遥曾经为这句话改过十七个版本。
      现在她看着它,只觉得风机转得过于整齐。
      陆既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海晟能源的首席财务官讲完,他才翻到材料第二十八页。
      “园区首期需要四百兆瓦稳定负荷。海上风电和潮汐能源存在波动,储能只能支持两个小时。”他问,“连续低出力期间,基荷来自哪里?”
      首席财务官答:“我们与东岸电力签有长期协议。”
      “已生效?”
      “双方已经形成明确合作意向。”
      “我问的是,已生效?”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秒。
      沈知遥看向乔曼青。乔曼青神色不变,像没有听见那个足以改变估值的问题。
      海晟能源首席财务官笑道:“目前还在完成最后的行政程序,不影响合作确定性。”
      陆既明点了点头,低头写下一行字。
      “请提供已签署版本,以及所有先决条件的完成证明。”
      “当然。”
      “还有备用燃气机组的运行成本和排放测算。”
      首席财务官的笑意淡了些:“备用系统只在极端情况下启用,对整体影响很小。”
      “多小?”
      “我们的顾问做过测算。”
      “很好。”陆既明抬眼,“请把测算给我们。”
      “我们会在会后整理。”项目经理说。
      “今天六点前。”陆既明道。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甚至没有命令的重音,却直接替双方确定了时限。项目经理下意识看向乔曼青,乔曼青停顿半秒,答应下来。
      沈知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非常自我。**
      沈知遥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喜欢他。
      他的问题都很普通,普通到没有技巧可以绕过去。
      会议结束时,北辰团队先行离开。沈知遥留下收拾材料,走到走廊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落在会议室里。她折返回去,推门时看见陆既明站在窗边打电话。
      “不,暂时不要相信模型里的电价。”他说,“协议没有签。”
      他转身看见沈知遥,很快结束通话。
      “抱歉。”沈知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我拿东西。”
      陆既明的目光落在她笔记本露出的半页纸上。那上面是她凌晨重新测算的三种能源成本情景。
      “你们已经算过备用成本。”他说。
      这不是疑问。
      沈知遥把笔记本合上:“初步敏感性分析。”
      “结果呢?”
      “陆先生,正式材料会通过数据室提供。”
      “所以结果不好。”
      她抬头看他。
      陆既明并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他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接受修饰的镜子。
      “你们买方都喜欢这样问问题吗?”沈知遥道,“先假设结论,再逼别人承认。”
      “你们卖方不也一样?先写好结论,再找材料支持。”
      “至少我们的演示文稿比你们的好看。”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眼底终于出现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点笑意只出现了一瞬,却让他冷硬的眉眼忽然有了温度。沈知遥心口莫名跳快半拍,随即对自己生出一点恼火。一个难相处的男人偶尔笑一下,并不值得被当作特殊事件。
      陆既明原本把她归进了自己熟悉的类型:聪明、训练有素,擅长把不确定性包装成客户想听的故事。
      但事实上,她走进会议室的第一分钟,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
      那时她正侧过身同项目经理说话,语速很快,眼睛却亮,笑起来时整张脸都有一种与这间灰白会议室不相称的生动。她把散落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去翻材料,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陆既明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随即落回文件。
      他不喜欢这种毫无依据的注意。身体比头脑更早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会污染观察,也容易让自己高估对她的了解。他因此比平时更冷淡,问的问题更直接,像是只要把她重新逼回一个明确的职业角色,那点突然出现的吸引就会失去意义。
      可她凌晨重新测算过成本,也在管理层回答不准确时明显不安。她同他针锋相对时,手指无意识地压住笔记本边缘;他每问近一步,她眼里的光反而更亮一点。陆既明发现自己不仅在听她说什么,也在等她下一次抬头。
      他在那点不安里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坐在一张立场清楚的桌边,领着一份要求他维护立场的薪水,却总被某个不肯配合的事实绊住。明明知道沉默更省事,仍会回头再算一遍。
      这种相似让他警惕,也给了他一个足够理性的借口,去解释自己的注意为什么一再越过项目本身。
      他很快将那点近似好感、又远比好感更直接的东西压回判断里,只允许自己得出一个结论:她值得继续观察。
      “沈知遥。”他念出她桌牌上的名字,“你写的?”
      “什么?”
      “让每一次计算,都由清洁能源驱动。”
      “是。”
      “有点意思。”
      沈知遥挑眉:“谢谢。”
      “可惜目前不是真的。”
      他说完便走了。
      走出会议室后,陆既明没有立刻回头。他在电梯前停下,把手中的文件重新翻开,视线却在同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先离开。
      再多站一会儿,他大概会想继续看她被惹恼以后仍努力维持礼貌的样子。那不是一个买方负责人应该对卖方顾问产生的兴趣。
      沈知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她想,这人果然不讨人喜欢。
      更麻烦的是,他说得对。
      北辰离开后,海晟管理层没有立刻走。
      会议室门关上,首席财务官把材料摔在桌上:“他们就是想压价。”
      项目经理迅速附和:“北辰一向风格强硬。其他买方未必会纠结这些。”
      乔曼青没有回应,只问沈知遥:“备用成本的敏感性分析完成了吗?”
      “完成了。”
      “发出来。”
      屏幕上出现三种情景。最乐观情景沿用海晟假设,中性情景考虑部分现货采购,最差情景则假设优惠协议失效并频繁启用备用燃气。
      海晟首席财务官指着最差情景:“这完全不现实。”
      沈知遥答:“是压力测试。”
      “买方看到会认为我们自己都不信项目。”
      “所以可以不发最差情景,但团队需要知道结果。”
      “结果基于错误假设,没有意义。”
      “那请提供支持正确假设的协议。”
      对方看向乔曼青:“你们分析师都这样和客户说话?”
      乔曼青平静道:“她的问题合理。我们需要协议状态。”
      这是一个微小却明确的支持。
      首席财务官没有继续发火,只说会尽快提供。会议结束后,项目经理提醒沈知遥,客户关系同样重要。
      “你可以问,但方式要柔和。”
      “什么方式?”
      “不要让对方觉得你已经有结论。”
      “我确实有初步结论。”
      “那也不要表现出来。”
      沈知遥认真记下。
      这就是投行教育的一部分。如何在知道对方可能错时,仍让对方愿意继续与你合作;如何提出足够尖锐的问题,又不让问题刺破关系。它不全是虚伪,也是一种让不同立场继续留在桌边的技术。
      下午,项目组复盘北辰会议。
      每个人评价不同。项目经理认为陆既明过度关注下行情景,周叙白觉得他只是提前为压价准备依据,程越则小声说,他的问题其实都没有得到回答。
      “买方不需要每个问题都有答案。”项目经理道,“他们需要足够理由作决定。”
      “如果理由是错的呢?”程越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项目经理没有批评他,只说:“所以他们聘请顾问。”
      散会后,程越问沈知遥:“那我们的责任到底是什么?帮客户卖高价,还是让买方知道风险?”
      “合同上,是前者。”
      “实际上呢?”
      沈知遥想了想:“让交易在不会因为一个本可知道的问题而失败的情况下完成。”
      “如果知道以后,交易就不能完成?”
      “那也许不该完成。”
      说出这句话时,她仍然以为事情很简单。
      周叙白在旁边听见,等程越离开后说:“你以后会因为这种话吃亏。”
      “为什么?”
      “因为判断一笔交易该不该完成,不是我们的权力。”
      “那是谁的?”
      “付钱和承担风险的人。”
      “鹭屿的人也承担风险。”
      周叙白看向她:“你今天才第一次听说鹭屿。”
      “所以呢?”
      “所以先别急着代表他们。”
      他说得对。
      沈知遥发现,这一天最麻烦的事情,是每个人都有一部分道理。北辰可能在压价,海晟可能真心相信协议会签,衡曜需要维护客户,而她也确实不能因为一个异常数字,就替所有人判断项目命运。
      可那行数字仍在那里。
      它不会因为每个人都有理由,就自动变得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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