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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半潮声入账 凌晨两点十 ...

  •   凌晨两点十七分,澄港下起了雨。
      雨水被海风吹斜,密密地钉在衡曜中心四十六层的落地窗上。沈知遥站在窗边喝掉最后一口冷咖啡,隔着自己的倒影,看见港湾对岸只剩模糊的灯。那些灯在雨里晕开,像一张做坏了的水彩画。
      她回到座位,把模型从头算了第三遍。
      数字依然不对。
      潮汐计划是衡曜资本今年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交易。鹭屿旧燃气厂将被改造成零碳算力园区,海晟能源为项目描绘了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未来:稳定的海上风电、低廉的潮汐能源、东岸最大的算力需求,以及一份为期二十五年的优惠电力协议。
      漂亮得像一张不会下雨的天气预报。
      沈知遥盯着电力成本那一行。模型显示,园区正式运营后的综合电价低于澄港工业平均电价百分之三十二。以目前的储能效率和备用系统配置,这个数字不可能成立。
      除非海晟能源能让风永远不停。
      或者,有人在假装风永远不停。
      她打开数据室,把所有带有“供电”“容量”“长期协议”字样的文件重新下载。文件夹里共有三百七十二份材料,命名方式混乱得很有技巧:最终版、最终确认版、最终确认版二、律师修订版、客户最终确认版。
      沈知遥一直认为,凡是名字里出现两次“最终”的文件,大概率都不是最终版。
      她在一份扫描件的页脚里找到一行小字。
      “本意向书不构成任何一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义务。”
      她靠回椅背,半晌没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隔壁行业组的实习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边还亮着一张没有画完的流程图。清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白天的沈知遥并不是这副沉默的样子。她记得哪个实习生不吃香菜,知道清洁阿姨的女儿下周参加升学考试,会在项目组快要吵起来时一本正经地建议大家先投票决定晚饭。她笑起来很响,讲冷笑话时自己先忍不住,连不熟的人遇见她,也常常愿意停下来多说两句。
      此刻她起身,把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搭在睡着的实习生肩上,又替清洁阿姨按住即将合拢的玻璃门。
      “何姨,今天别帮我们这层收尾了。”她小声说,“三个不肯回家的人,不值得您陪着。”
      何姨笑着摆手。沈知遥也笑,等门关上,才重新坐回那行小字前。她脸上的明亮收得很快,像只是暂时借给了别人。
      沈知遥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
      她给周叙白发消息:“你睡了吗?”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如果我说睡了,你会停止制造问题吗?”
      “不会。”
      “那我醒着。”
      三分钟后,周叙白从楼下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两盒关东煮。他的领带早就不知去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睛里有加班过度后的冷淡。
      他很高,办公室统一采购的转椅总要调到最高才坐得舒服。此刻从昏暗走廊里走来,肩背挺拔,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确实称得上好看。沈知遥第一次见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后来相处太久,那张脸逐渐和刻薄评论、胃药、改不完的材料绑在一起,反而不容易单独看见。
      “说吧。”他把其中一盒放到她桌上,“这次是公式错了,客户错了,还是世界错了?”
      “世界暂时没有证据。”沈知遥把屏幕转向他,“客户比较可疑。”
      周叙白弯腰看完那行小字,脸上的困意慢慢消失。
      “长期电力协议没签?”
      “严格来说,连协议都不是。只是意向书。”
      “能源成本差多少?”
      “如果按现货市场和真实备用燃气成本算,项目内部收益率会掉六个百分点。北辰不可能按现在的估值买。”
      “那就别按真实成本算。”
      他说得很平静。
      沈知遥抬头看他。
      她第一反应是失望,紧接着又对这份失望感到不公平。周叙白不是在教她造假,他只是在陈述这个行业每天都在做的事:模型从来不是事实本身,而是某个人愿意相信的版本。她真正不舒服的,是他说这句话时毫不惊讶,仿佛早已接受有些真相只能被安置在不妨碍交易的位置。
      而她还没有接受。
      周叙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拆开筷子,夹走她盒子里唯一一颗鱼丸:“别这么看我。卖方模型本来就是基于管理层假设。我们会披露风险,买方自己有顾问,不是来做慈善的。”
      “风险披露在哪里?”
      “会有的。”
      “什么时候?”
      “在足够靠后、字体足够小、不会妨碍任何人签字的地方。”
      沈知遥笑了一声,却没有真的觉得好笑。
      她从二十二岁进入衡曜资本起,就知道这个行业如何运转。真相从来不是被隐藏,只是被拆解、重命名,再放进没有人愿意仔细阅读的附件里。所有人都看过,所有人都可以声称自己不知道。
      “我明早跟曼青姐说。”她道。
      “现在就是明早。”
      “那我四个小时后跟她说。”
      周叙白看了她一会儿:“知遥,你要先想清楚,你希望她怎么处理。”
      “确认协议状态,修改模型,重新测算估值。”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办公室短暂地亮了一瞬。周叙白的神情在白光里显得陌生,像一个比她更早看见结局的人。
      潮汐计划已经筹备九个月。海晟能源需要这笔交易偿还到期债务,衡曜资本需要它证明自己在新基础设施领域的能力,乔曼青需要它成为升任地区主管前最漂亮的一笔成绩。至于沈知遥,她也需要。
      今年升职名额只有一个。
      在伦川调任出现以前,所有人都默认那个名额会在她和周叙白之间产生。他们共享信息,也争抢最重要的发言机会;会在对方被客户问住时自然接过话,也会在复盘结束后毫不客气地指出谁的回答更好。周叙白比她更懂什么时候该闭嘴、该让谁先说、该把一句反对包装成让上司愿意采纳的建议。她私下评价他“street smart”,语气里却一直带着欣赏。
      他们像同一支队伍里争夺首发位置的两个人。希望对方赢,但不能赢得比自己太多。
      她已经连续三年把生活压缩进这栋楼,凌晨回家,清晨再来,记得每个上司喝什么咖啡,却常常忘记自己有没有吃晚饭。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有野心。野心不是脏东西,它只是人在看见更大的世界以后,不愿意退回原地。
      可她忽然想起意向书页脚那行小字。
      不构成任何一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义务。
      原来承诺只要写得足够小,就可以不算承诺。
      “我希望她把问题解决。”沈知遥说。
      周叙白把鱼丸咽下去,低声道:“那你明天最好别说‘问题’。说‘待确认事项’。”
      周叙白真正想说的是:别让他们先把你当成问题。
      他比沈知遥更早明白,组织不会因为一个人正确就奖励她。发现风险的人有时反而会被视为阻碍进度的人。他希望她保留判断,也希望她学会把判断藏进系统能够接受的语言里。只是这种保护一旦说出口,便很容易听成妥协。
      “有区别?”
      “有。问题需要有人负责,待确认事项只需要有人加班。”
      沈知遥终于笑了。
      周叙白把关东煮推回她面前:“吃完回家。你已经看见了,就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但至少今晚别急着决定要为它付出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
      “坐你旁边两年,我最大的职业技能就是提前识别灾难。”
      “包括我?”
      “尤其是你。”
      他说得像一句顺口的损话,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周叙白真正担心一个人时,反而不会把话说重。他会笑着说她是灾难,说只是顺路,说多买了一份;好像只要语气足够轻,那些没资格承诺的关心就不会给她增加负担,也不会暴露自己究竟有多在意。
      周叙白自己的材料在十二点前就做完了。他本可以回家,只因看见她座位上的灯还亮着,便去楼下买了两份关东煮,再装作自己也刚好有事没处理完。
      类似的夜晚很多。有时先做完的是她,她会故意把一页已经检查过的材料再打开,等周叙白发完最后一封邮件;有时先做完的是他,他就靠在椅背上看新闻,说现在打车加价,不如再等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过“我在等你”。他们只是习惯在凌晨并肩走出大楼,好像只要还有一个人一起,年轻人用健康和时间交换前途这件事,就没有那么荒唐。
      雨还在下。沈知遥低头吃了一口已经泡软的萝卜,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扇亮着的窗里,都有人负责让机器继续运转,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要开向哪里。
      她保存模型,在异常电价那一行加了一条批注:
      待确认:长期供电协议的约束力及真实备用能源成本。
      写完以后,她又把“待确认”三个字删掉。
      最终留下的是:
      风险:核心供电假设尚无有效协议支持。
      保存文件以后,沈知遥没有立刻发送。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进入一种奇怪的平静。白天不断响起的电话停了,打印机也不再工作,只剩空调和键盘声。隔壁组实习生醒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屏幕,继续修改一页没有人会记得的市场份额图。
      沈知遥起身去茶水间。
      清洁阿姨正在更换垃圾袋。她姓何,通常夜里十一点来,凌晨四点离开。沈知遥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有个女儿在读中学,喜欢喝办公室剩下的瓶装果汁。
      “今天又这么晚?”何姨问。
      “马上走。”
      “你们每次都说马上。”
      沈知遥笑:“被发现了。”
      何姨从清洁车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我煮了汤,喝不喝?”
      “不用,您留着。”
      “我带得多。”
      汤是普通的莲藕排骨汤,保温盒边缘有些旧。沈知遥站在茶水间喝完,胃里终于有了温度。
      “您每天这么晚,不累吗?”她问。
      “累。白天也有别的工作。”
      “为什么做两份?”
      “女儿以后读书。”
      回答简单得没有进一步分析的空间。
      沈知遥想起项目模型里,每一个成本假设都可以拆成工资、能源、维护和税费。可工资那一行继续往下拆,是一个人夜里几点睡,是她希望孩子以后过怎样的生活。
      “你们做什么项目?”何姨指了指她拿来的材料。
      “建数据中心。”
      “有什么用?”
      “让电脑算得更快。”
      “快了以后,你们是不是能早点下班?”
      沈知遥愣了一下,笑道:“可能不能。”
      何姨摇头:“那算这么快干什么。”
      回到座位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风险批注,忽然觉得那些词太轻。约束力、备用成本、敏感性分析,每个都准确,却无法说明如果假设错误,会由谁在凌晨继续工作,由谁承担机器停下的后果。
      她最终还是按下发送。
      收件人包括乔曼青、项目经理和周叙白。
      邮件正文写:
      建议在下一轮买方沟通前完成核实。若无法确认,应明确披露并按无优惠协议情景重新评估。
      发完以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周叙白从座位上抬头:“你终于走?”
      “嗯。”
      “何姨给你的汤?”
      “你怎么知道?”
      “她只给看起来快死的人。”
      “你喝过?”
      “很多次。”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何姨在远处向他们挥手,提醒早点休息。
      电梯下降时,沈知遥问:“如果电脑真的算得更快,我们会早点下班吗?”
      周叙白想了想:“不会。客户会要求更多版本。”
      “我也这么觉得。”
      门打开,凌晨的澄港仍然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似乎永远不睡,只是把疲惫分给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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