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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暴抵达前 台风“鹭鸣 ...

  •   台风“鹭鸣”在周四凌晨改变路径,直扑澄港东岸。
      气象台连续升级警报,交易所停市,学校停课,渡轮全部取消。衡曜允许员工居家办公,沈知遥却在清晨收到韩守义的消息:
      鹭屿主电网故障,备用机组启动。负荷在升。
      她立刻拨电话,无法接通。
      新闻里,记者站在狂风暴雨中,报道鹭屿大面积停电。潮汐计划尚未正式运营,但厂区已接入首批测试服务器,为避免数据损失,备用机组正在供电。
      沈知遥给乔曼青打电话:“必须让海晟停机。”
      “他们有应急预案。”
      “测试负荷超过安全报告上限。”
      “你怎么知道?”
      “韩守义发了消息。”
      “让他联系现场负责人。”
      “电话打不通。”
      乔曼青沉默两秒:“我联系海晟。”
      上午九点,海晟发布公告,称鹭屿厂区备用系统运行稳定。
      九点十三分,韩守义再次发来消息:
      压力异常。现场要求继续运行。
      随后再无回复。
      沈知遥在家里来回走了几圈,拿起车钥匙。
      母亲从南汀打来电话,听说她想去码头,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台风天你去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去。”
      “外婆最后一次打电话,我也是什么都没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岚说:“知遥,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她拿起外套,“可我不能再坐着等消息。”
      道路大部分封闭,出租车停运。她在楼下遇到陆既明。
      他穿防水外套,车停在路边。
      雨水沿着他的额发和侧脸往下落,防水外套被风压在肩背上,显出高大而沉稳的轮廓。他站在混乱的风雨里,神情仍然冷静,像一件不会轻易被天气、消息或人的慌乱撼动的东西。
      沈知遥看见他的瞬间,胸口那股无处着落的焦灼竟然轻了一点。她不愿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只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认为你会做不理智的事。”
      “你也要去?”
      “北辰在鹭屿有应急项目团队。”
      “渡轮停了。”
      “海事部门安排救援船,北辰的安全顾问可以上。”
      “我呢?”
      “不能。”
      沈知遥拉开车门坐进去:“那你现在可以把我赶下去。”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启动车辆。
      通往东岸码头的路上满是折断的树枝。雨刷开到最快,仍然看不清前方。广播里不断重复市民应留在室内。
      “你去了也不能进厂区。”陆既明说。
      “我知道。”
      “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去?”
      沈知遥望着被风雨吞没的道路:“因为有人在那里。”
      救援船在中午抵达鹭屿。
      沈知遥无法登船,只能留在应急指挥中心。屏幕上显示厂区监测数据,备用机组压力持续升高,海晟仍不愿完全停机,因为强制关机会导致测试服务器数据损失,并触发客户赔偿。
      陆既明在视频会议里直接问海晟负责人:“数据值多少钱?”
      对方回答:“不是价值问题,是客户合约义务。”
      “现场有多少人?”
      “二十七名必要人员。”
      “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没人回答。
      下午一点四十分,监管部门下达强制停机指令。
      一点四十七分,备用机组发生压力管线破裂。
      没有爆炸。
      高温蒸汽造成两名工人受伤,其中一人是韩守义。
      消息传来时,沈知遥站在指挥中心角落,整个人像突然失去力气。她靠着墙慢慢坐下。
      陆既明从救援现场回来,衣服湿透。他蹲在她面前:“韩守义清醒,已经送医。伤势暂时稳定。”
      他靠得很近,湿透的衣袖擦过她膝盖,带来一阵凉意。沈知遥却盯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那里的皮肤被雨和冷风冻得发白,呼吸比平时沉,证明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费力。
      她忽然想伸手碰他,确认他也完整地回来了。手指动了一下,最后只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如果早七分钟停机……”
      “不是你的决定。”
      “我知道会出事。”
      “你已经警告了所有能警告的人。”
      “但还是出事了。”
      陆既明看着她:“这就是为什么真相不等于结果。”
      沈知遥抬起头,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
      “那还有什么用?”
      “让下一次,没人能说自己不知道。”
      风暴在傍晚逐渐离开澄港。
      新闻开始追问备用机组为何在风险警告下继续运行,监管部门宣布调查潮汐计划。海晟能源暂停交易,衡曜资本召开紧急会议。
      沈知遥站在码头,看见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落在风暴后的海面上,水仍然浑浊,却亮得刺眼。
      她知道有些事情终于结束了。
      也有些事情,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风暴后的第二天,沈知遥去医院看韩守义。
      病房门外站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女儿四十岁上下,穿着工作制服,眼睛因为一夜未睡而发红。她认出沈知遥,语气立刻冷下来。
      “你们是海晟的人?”
      “不是。我是交易顾问。”
      “有什么区别?”
      沈知遥无法回答。
      韩守义的妻子让她进去。老人右臂和肩膀被高温蒸汽灼伤,脸色很差,精神却清醒。
      “机器停了?”他问。
      “停了。”
      “好。”
      “对不起。”
      韩守义看她一眼:“你为什么道歉?”
      “我知道风险,却没能阻止。”
      “你是厂长?”
      “不是。”
      “监管?”
      “不是。”
      “那你道什么歉?”
      沈知遥站在床边,喉咙发紧:“如果我更早把文件公开……”
      “如果我十年前辞职,可能也没这次。”韩守义打断她,“如果我徒弟那天请假,十年前也不会死。人出事以后,最容易找一个如果,把自己放进去。好像只要自己当时做对,就能控制所有事。”
      “难道不该反思吗?”
      “该。”韩守义道,“反思完,做下一件。别把后悔当工作。”
      他女儿在旁边听着,眼泪忽然落下来:“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是工作。”
      韩守义沉默了。
      病房里第一次出现与项目、设备和事故无关的东西。一个女儿对父亲多年冒险的愤怒,一个妻子习惯性沉默里的担心,以及一个老人不知道如何承认自己也害怕的固执。
      沈知遥轻声说:“您应该休息。”
      韩守义看向女儿,终于道:“以后不去了。”
      女儿擦掉眼泪:“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机器都拆了。”
      她忍不住笑,又哭得更厉害。
      沈知遥走出病房时,陆既明在走廊等她。
      “怎么样?”
      “他让我别把后悔当工作。”
      “很好的建议。”
      “你也觉得我总想控制所有事?”
      “是。”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可以。”陆既明想了想,“你对责任范围有较为积极的扩张倾向。”
      沈知遥笑出来。
      笑完以后,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边,闭上眼。陆既明没有说话,只站在旁边。过了很久,她感觉自己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很轻,却没有移开。
      她也没有。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慢慢传过来。沈知遥明明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身体却清醒地记住了这点接触。她甚至悄悄放松肩膀,让两个人靠得更实一点。
      这个动作微小得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陆既明却低头看了她一眼,仍然没有移开。
      她靠得比刚才更实了一点。
      陆既明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这个距离里,他只要抬起手,就可以将她揽进怀里,让她不必再靠一面冰冷的墙。他甚至能想象她额头抵在自己肩前的重量。
      可她没有开口要。
      于是他只是站得更稳,替她承住那一点被默许的依靠。走廊尽头的灯暗了一盏,夜色沉在窗外,他在长久的安静里第一次清楚承认:自己对她的耐心,早已超过了理性能够解释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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