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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云栖雨未停 外婆葬礼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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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葬礼那天,云栖镇下了一整日的雨。
亲戚们从各地回来,旧屋挤满人。有人忙着安排仪式,有人在厨房准备饭菜,也有人聚在角落谈论孩子工作、房价和生意。死亡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生活,水面震动片刻,又很快恢复原来的流向。
沈知遥跪在灵堂前,盯着香燃尽后落下的灰。
小时候,她每年暑假都住在这里。外婆会在院子里晒被子,给她切冰西瓜,黄昏带她去河边散步。后来她去雾津读书、去澄港工作,每次回来都说等忙完这一阵,再多住几天。
这一阵从来没有忙完。
葬礼结束后,沈正庭在院子里找到她。父亲撑着一把旧伞,递给她一杯热茶。
“公司怎么样?”
“可能会开除我。”
“犯错了?”
“算是。”
“偷钱了?”
“没有。”
“害人了?”
“没有。”
“那就再找工作。”
沈知遥被他的逻辑逗笑,眼泪却同时落下来。
沈正庭没有劝她别哭,只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爸,我是不是一直把工作看得太重要?”
“重要就是重要。你那时候觉得重要,不是假的。”
“可我错过了很多。”
“人总会错过。”父亲看向雨中的院子,“我年轻时忙工厂,错过你小时候。你外婆以前总骂我。后来我有时间了,你已经不需要我接送了。”
“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他顿了顿,“有用的是以后别再错。”
沈知遥低头喝了一口茶。
“如果以后还是错呢?”
“那就再改。”
父亲说得太理所当然,仿佛人生并不是一场只能提交一次的考试。
傍晚,亲戚们陆续离开。林岚整理外婆的遗物,从抽屉里找到一本旧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沈知遥二十岁时寄回来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
我想拥有一个丰富而有趣的灵魂,也想把遇见的善意再给别人。
沈知遥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
二十岁的她相信世界辽阔,热情本身就能抵达很多地方。二十七岁的她更擅长计算,懂得风险、代价和人与人之间无法兑现的承诺,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把很多曾经确信的东西变成了不切实际。
母亲坐到她旁边:“外婆经常拿出来看。”
“她看得懂吗?”
“她不懂什么丰富的灵魂。”林岚笑了笑,“她只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开心。”
沈知遥摩挲明信片的边缘。
“妈,我其实没有一直开心。”
“谁会一直开心?”
“我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坚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林岚看着她:“你每次说没事,都说得特别快。”
沈知遥笑着哭起来。
那晚她睡在外婆的旧房间。窗外雨声不断,屋里有樟木箱和旧被子的味道。凌晨醒来时,她下意识伸手找手机,却在碰到屏幕前停住。
她没有查看邮件。
也没有计算第二天最早一班回澄港的航班。
她只是听着雨,再次睡去。
第二天清晨,沈知遥在外婆的柜子里找到一只铁盒。
盒子里不是贵重物品,而是许多被仔细折好的纸:她小时候画的画,中学寄宿时写回家的短信抄本,大学从雾津寄来的明信片,以及每次回国留下的登机牌。
外婆不识英文,却把所有印着她名字的东西都留下了。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沈知遥十岁时在云栖镇河边拍的。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裙子,手里举着一只刚捞起来的小螃蟹,笑得毫无顾忌。照片背后,外婆用歪歪扭扭的字写:
知遥什么都想看。
她坐在地板上,把纸一张张展开。
十七岁那年,她突然随父母搬去雾津。离开前一天,外婆给她装了满满一箱吃的,她嫌行李超重,只带走一半。到了机场,外婆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害怕。她说不怕,新学校而已。
其实她怕得一夜没睡。
二十岁,她第一次独自去遥远的城市交换。她写信说自己爱那里的一切,爱遇见的人,也爱正在成为的自己。外婆让母亲把信念了很多遍,然后问:“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二十二岁,她进入衡曜。第一个春节无法回家,外婆在视频里说工作重要,年轻人要向前走。挂掉以后,却问林岚是不是自己说错了,应该让孩子回来。
沈知遥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不断离开的人。
原来留下的人也在经历每一次离开。
林岚进门时,看见她抱着铁盒发呆。
“这些你带走吧。”母亲说。
“还是放这里。”
“房子以后可能会卖。”
沈知遥抬头:“这么快?”
“不是快。只是房子没人住,总要处理。”
她又感到一种熟悉的抗拒。仿佛只要房子还在,外婆就只是暂时不在;一旦卖掉,所有事情才真正结束。
“能不能先不卖?”
“可以。”林岚在她旁边坐下,“但不是因为舍不得,就永远不处理。”
“我知道。”
“你又说知道。”
母女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沈知遥把照片放回铁盒:“那先留一年。”
“好。”
“一年后再决定。”
这不是拖延,也不是逃避。
有时候,人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失去从一个事实,慢慢变成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