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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扎根(九) 那你呢? ...

  •   锣鼓声一路从街口传来,引得附近民众纷纷探头张望。

      师徒二人并肩往前堂走去。
      只见大门外站着一群员外府家丁,两名壮汉抬着沉甸甸的红木礼箱立在正中,锣鼓小厮分立两侧,方才扬声喊话的管事面带春风,恭敬候在门前。

      陈大夫介绍:“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管事立刻上前两步,拱手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玄参小师傅!此番真乃神药回春呐!老夫人服药一夜,气血复生、脾胃大开,如今已能自行下地散步,府中上下无不惊喜感念!我家员外大喜过望,特意命我等送来厚酬,以谢救命之恩。”

      管事说着侧身抬手,示意家丁开箱。
      上层白花花的银锭层层堆叠,银光熠熠,下层是上好的绸缎布匹、精致糕点干果,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纷纷看直了眼,议论纷纷。

      管事将木箱的铜制钥匙双手递到玄参掌心,诚恳道:“我家员外感念小师傅再造之恩,员外特意嘱咐,日后小师傅若有任何难处,只管开口,但凡员外能相助的,必尽绵薄之力。”

      玄参接过钥匙,喜滋滋道谢。
      管事搓搓手,语气恳切:“除此之外,小人还有一桩要事相求。员外希望能与小师傅定下长期私约,往后只要小师傅培育出成熟的紫须参,员外愿以高价收购,不知小师傅可否应允?”

      玄参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大夫。陈大夫笑意更深:“你想答应,就只管答应。”
      玄参没再犹豫:“好,以后再有紫须参我就卖给员外。”
      管事大喜过望,再度拱手致谢:“多谢小师傅,员外府随时恭候!”
      一番道谢交割完毕,员外府众人再次敲锣打鼓,体面离去,热闹声响渐渐远去。

      医馆里所有人看向玄参的目光已然彻底不同,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师弟天赋卓绝、福运满身,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陈大夫笑呵呵拍拍玄参的肩:“这么多钱,怎么带回去呢。”
      玄参捏着手中钥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师父,这里有多少钱?”

      陈大夫替他点了点:“单是银两,就有一百两。”
      玄参小声问:“很多吗?”
      这问题问得傻气,但陈大夫并未笑话他,耐心解释:“镇上一个普通人做工,一年也就得十几两,你说多不多?”
      玄参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是啊,非常多。”陈大夫望着那满满一箱银锭,低声说,“一百两纹银分量极重,你一个单薄少年,一来根本搬不动,二来独自带着这么多现银走街过巷,太过惹眼,很容易招来灾祸。”

      玄参心头微惊,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连忙问:“那、那怎么办?”

      陈大夫早替他想好周全法子:“镇上有个泰安银号,你随身留一部分碎银日常用度,剩下的尽数存进去,换一张银票。银票轻薄便携,不易惹人注目,日后取用也方便安全许多。”
      玄参茫然点头:“我听师父的,可是,我不会……”

      陈大夫当即转头吩咐:“林禾、小陶,给你们三人放一下午假,你们陪着玄参去一趟银号,帮他打理妥当。”
      林禾与陶砚秋走了过来,陶砚秋很积极:“师父放心,我们陪着师弟去,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他话音刚落,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武和刘顺挤了上来。
      两人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刻薄蛮横,换上格外热情和善的笑意,态度判若两人。

      周武凑上前,语气亲热得近乎讨好:“师父师弟,我们力气大,陪玄参师弟去最合适!”
      刘顺也连忙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路熟,银号我们也去过,我们陪你去,省心得很!”

      玄参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还是三师兄和四师兄陪我去吧。”
      他礼貌客气,却干脆利落地拒绝,没有给对方半分余地。
      周武和刘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不得,神色讪讪的。

      陈大夫敲定安排:“就按玄参的意思来。林禾、小陶,你们收拾一下,带师弟去银号。”
      “是。”

      林禾与陶砚秋一同抬着木箱,往泰安银号走去。银号门面开阔规整,门口立着持棍护卫,内里柜台整齐,几名账房先生往来忙碌。
      到了柜台前,一百两纹银全数过秤核验,账房提笔登记在册,片刻后递来一张薄薄的银票,盖着银号的朱红大印。
      玄参兑了三十两碎银带在身上,银号还送了他一个漂亮的荷包,是玄参自己选的绿色绣细碎银线小草的。

      出了银号,玄参转头看向两位师兄:“劳烦师兄们陪我跑一趟,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陶砚秋连忙摆手:“自家师兄弟,不用这般客气。”

      玄参抿了抿唇,小声解释:“之前师兄邀我一起去吃饭,我不是不愿意,只是那时候身上没钱,所以只能推脱。现在我手里宽裕了,就想和你们交个朋友。”
      陶砚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先前还以为你不愿与我们亲近。”
      他拉拉林禾的袖子:“走吧,咱们跟师弟吃饭去。”
      林禾点了点头。

      三人挑了个家常小酒楼,临窗拣了一处清静雅座落座。
      陶砚秋素来开朗活络,熟稔地点了几道好菜,末了他笑着抬手,对店小二道:“再来一小坛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他说着转头问:“师弟,你能喝酒吗?”

      玄参没喝过酒,有些犹豫,陶砚秋劝他:“难得师弟今日大喜,理应庆贺。你若是不会喝,浅尝一口助兴便是。”
      玄参于是乖乖点头:“那我试试吧。”

      不多时,店小二抱来一坛封泥好酒,启封瞬间,醇厚的酒香便漫了满桌。陶砚秋给两人各斟了小半碗,自己倒满一碗。
      “来,敬师弟,愿你往后岁岁安稳,前途坦荡!”

      玄参学着师兄的样子,双手端起小盏,屏住呼吸,仰头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辛辣的酒液刚触到舌尖,瞬间直冲喉咙,他当即猛地一呛。

      “咳咳咳!”
      玄参捂着喉咙,低头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尾也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陶砚秋见状连忙放下酒碗,哭笑不得地替他顺着后背:“好了好了,不喝了不喝了!”

      这时方才的店小二提着一把白瓷壶快步走来,笑着摆到玄参面前:“客官,这是本店免费赠送的冰镇酸梅露,开胃解腻,请客官尝尝。”
      陶砚秋给玄参倒了一杯,玄参喝下,缓和了不少。
      “那你就喝这个吧,也不错。”陶砚秋忍着笑,“你年纪小,不急着喝酒。”

      几道菜很快上桌,玄参端着酸梅露,林禾与陶砚秋端着酒,三杯相碰,清脆一响。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热热闹闹。玄参更喜欢倾听,林禾也不大说话,唯独陶砚秋叽叽喳喳,谈天说地,听得玄参入了迷,不知不觉吃了两大碗饭。

      酒足饭饱,桌上菜肴只剩些许残盘,陶砚秋脸颊早已染上浓重酡红,说话都带着几分含糊拖腔,身子歪歪斜斜靠在木椅上,眼皮半耷拉着,明显是喝过了量。

      林禾扶稳摇摇晃晃的陶砚秋,转头看向玄参,终于说话了:“他醉得厉害,我先送他回去歇息,你独自一人千万当心,随身银票收好,莫要外露。”
      他说着背起醉醺醺的陶砚秋,同玄参道别。

      目送两人走远,街上人声熙攘,玄参揣好荷包,独自折返济世堂,路上买了一个小盆栽,准备送给师父。
      玄参踏入济世堂,绕过前堂,往后院走去,刚跨过月洞门,脚步倏然一顿。

      后院梧桐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陈大夫,另一个是云琢。他逆光而立,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衣,衣袂裁风,质地如云似雪。他的眉眼极淡极冷,却又极好看,周身气场凛冽沉肃,压迫感无声漫开。

      两人之间气氛松弛,倒像是老友叙话。
      玄参一时间有些怔愣,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晚风拂动树梢,簌簌落了几片碎叶。
      只听陈大夫轻声开口:“……如今借凡间一世,积善积德,功德圆满超脱精怪之身,真正位列仙班,才是长远大道。我只是担心你急于将他带回,反倒是断了他的机缘。”

      云琢似是笑了一声:“先生多虑了。”
      陈大夫踌躇片刻,又说:“肚子里那孩子……”

      这时,云琢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月洞门边。
      陈大夫也随之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少年,温和笑了:“怎么回来了?”

      玄参回过神,走上前去,双手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青瓷花盆,盆里栽着翠绿的文竹,生机盎然:“这个送给师父。”
      陈大夫微微一怔,欣喜接过:“你有心了,师父很喜欢。”

      云琢在旁轻咳一声,语调淡淡:“我的礼物呢?”
      玄参当即被问住了,局促地攥了攥衣袖,乖乖认错:“啊……我、我忘了。”
      云琢故作冷淡:“请师兄吃饭,给师父买礼物,唯独不记得我?”
      玄参更窘迫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陈大夫笑着解围:“我们玄参是想让你亲自去挑,是不是啊玄参?”
      玄参诚恳道:“不是的,我就是忘了,光想着给师父买了。”
      陈大夫:“……”

      云琢没忍住笑了出来:“罢了,这份礼物暂且记下,以后补上。”
      陈大夫瞥了他一眼,从鼻腔轻轻喷气。
      玄参倒是很领他这份情:“好,一定补上!”

      “走吧,我们去把你那天看中的小院租下。”云琢很是志得意满似的,缓步往外走,“跟师父道别。”
      “师父再见!”
      玄参跟着云琢走了,都快走到小院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两个问题。

      云琢怎么知道他去请师兄们吃饭了?
      云琢怎么会跟师父认识?

      玄参问出这两个问题。云琢脚步未停,侧眸看向一脸困惑的玄参,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随口道:“我以前请陈大夫给我看过病,故而认识。方才你两个师兄也来了一趟,找你师父要解酒药,他们说起你们方才在一起吃饭。”
      玄参恍然大悟:“哦,是这样……”

      他们再次站到那座心心念念的小宅院前。夕阳落在青瓦白墙上,小院安安静静,风穿庭院,草木轻晃,像早已在等他们到来。

      房东就住在隔壁,是个温和慈祥的老人家。听闻玄参带着年迈婆婆和幼弟安家学医,老人家格外心软,价格给得实在,还免了他半月房租。
      纸笔落定,租约一式两份。

      墨迹干透的那一刻,玄参激动不已,云琢却有一丝怅然:“你们马上就可以一起搬到镇上来安家了。”
      “是呀!”玄参几乎要蹦起来。

      云琢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可惜以后隔得远了,你不方便日日来找我,也不能再爬到我的树上睡觉了。”

      玄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从头到尾全然没想过这件事。
      他们要搬去镇上,远离村落,他和云琢就再也不是隔墙而居、朝夕相见的邻居了。

      往后不能清晨出门就撞见云琢,累了倦了也没有那棵高大的古树可以栖身。
      心头瞬间空荡荡的,刚刚燃起来的欢喜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光亮也淡了大半。

      玄参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漂亮崭新的小院,心里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他鼻尖微微发酸,嗓音闷闷的,很是伤感:“对哦,我们以后就分开住了……”

      他从来没设想过会和云琢离得很远,在他心里,云琢本该一直是日日都能见到的人。

      云琢微微弯腰,打量他的神色:“不会要哭了吧?”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玄参更想哭了。他猛地转身背对云琢,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湿润的眼圈。
      好丢人。

      “这么舍不得那棵树?”云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我把树送你,你种在你的院子里吧。”
      “那你呢?”玄参带着哭腔问。
      “我啊……”云琢故作沉吟,“我当然还是住在村里了。”

      玄参用力抿着唇,脸上肌肉紧绷,片刻后终于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扎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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