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参果带娃找爸爸》缺颗星星

1、前尘 他还是第一

　　跳下诛仙台前，玄参最后一次回忆他与云琢的前尘往事。

　　在镇元子大仙量产的这4.2亿枚人参果里，玄参是唯一特别的那个。
　　原因如下：
　　第一，他有名字，是镇元子亲自取的，叫他“玄参”。
　　第二，他没有成为天兵的口粮，而是舒舒服服地住进了五庄观生态博物馆，镇元子大仙为他精心打造了一个温室，并安排了清风和明月给他浇水除草。

　　作为镇元子当之无愧的心肝宝贝，189万年后的某一天，玄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开了灵智，化形成了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肌肤似通透琉璃，发梢生着点点翡翠嫩芽，周身萦绕清甜温润的果香。

　　一丝/不挂的玄参躲在人参果树茂密的枝叶间——这棵树上只有他这一颗果子——勉强用树叶挡住了自己的重点部位。

　　镇元子在树下叉腰怒喝：“王八羔子！给老子下来！”
　　玄参听得懂也装听不懂，伏在枝桠间咯咯笑个不停。人参果树也跟着他一起晃动，抖落的树叶不偏不倚地盖在镇元子脑门正中。

　　镇元子一甩拂尘，向后伸手：“拿我金击子来！”
　　在金击子落到镇元子的手心前一秒，玄参果断认怂，“呲溜”从树上滑下来，光溜溜站得笔直。
　　镇元子拂尘一挥，给玄参披上淡青色的衣裳，表情和语气无比严肃。

　　“玄参，你要记得，天规有云：灵植不得化形，造物不得生情。你开了灵智，本不是我的初衷。事已至此，我会尽力在玉帝面前保全你的性命，但你也要守规矩，少生事。否则，恐怕终有一日我也保不住你。”

　　玄参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却被自己新长出的手指吸引。

　　看出玄参听得心不在焉，镇元子再次加重语气：“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那位天工阁主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失败品’！天工阁里的那个熔炉，你进去就是灰飞烟灭，连渣都找不到！”

　　不见其人，先闻其名。
　　玄参脖子一缩，在心里种下了对这位传说中的“天工阁主”的深深恐惧。

　　＊

　　玄参的知识库还停留在洪荒历初期，因此他对现在的天宫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
　　自化形以来，他每天都用人参果树的根系偷听三界秘闻、各种八卦，时常听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的根系可以延伸到天庭的各个角落，唯独对恐怖的天工阁避而远之。

　　此刻，玄参正趴在树梢上，左耳紧贴树枝，翡翠色的眼睛因兴奋而闪闪发亮。
　　他听见太上老君的丹炉炸了；听见二郎真君又被追求者骚扰，甚至还有人贿赂哮天犬；玉帝在委婉地告诉四海龙王今年不要再送珍珠做寿礼了……

　　“听说天工阁主的补天石心又裂了几道纹路，天地灵气日渐溃散。”
　　“三界唯一能修补神心的灵体，万年难寻，至今下落全无，阁主性子本就冷淡，如今更是愈发不近人情……”

　　玄参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立马收敛了兴奋，趴在树梢上不敢乱动，翡翠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小身子下意识往茂密的枝叶里缩了缩。

　　五庄观与世隔绝，万年安稳，他化形以来听得最多的警告，便是这位天工阁主的名号。

　　三界皆知，造物主云琢执掌天工万法，锻造仙器、规整灵体、定夺万物品级。
　　他无喜无悲，无情无欲，执掌天庭最严苛的法度，世间所有异变灵植、破格造物，但凡不入天道规矩者，皆会被送入天工阁，拆解熔炼，归于虚无。

　　而他玄参，就是4.2亿人参果里唯一破格化形、私自生灵情的异类。
　　妥妥的、板上钉钉的“天道失败品”。

　　玄参越想越慌，细软的指尖抠着树干，发间的翡翠叶芽都蔫了几分。
　　他偷偷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他躲在五庄观，有师尊护着，一辈子不出门，永远、绝对、一定不会撞上那个拆果子的恐怖神明。

　　玄参把自己安抚好了，舔舐着枝头结出的清甜露珠，晃着两条悬空的小腿，继续偷听八卦。

　　日子慢悠悠过了百年。
　　玄参仗着镇元子的偏爱，在五庄观无法无天，日日撒娇偷懒，种菜晒太阳，偷听三界八卦，过得逍遥又自在。

　　直到那一次天庭盛会。

　　玉帝下旨宴请六界仙尊，镇元子也受邀赴宴，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乖乖待在观里，等师尊带蟠桃回来给他吃，玄参满口答应。

　　镇元子前脚踏出五庄观结界，后脚，院里就没了管束。
　　玄参趴在高高的树冠上，耳朵尖尖一动，眼里满是雀跃。

　　在五庄观里百年禁闭，今日千载难逢的天庭大宴，仙尊齐聚、六界赴会，热闹传遍九天。
　　他怎么忍得住？

　　乖乖待着是不可能的。

　　千万细软绵长的根系，顺着五庄观地底脉络，悄无声息蔓延出去，如游丝潜海，穿云破土，一路悄摸探入恢弘浩荡的天庭盛宴。
　　瑶池仙雾漫天，仙乐袅袅，各路上古仙尊、诸天神将依次落座，笑语喧哗。

　　根系轻轻扫过瑶池地砖缝隙，玄参贪心地捕捉着每一句闲谈。
　　谁又得了至宝、谁又闭关突破、谁在宴上偷偷摸鱼……

　　听得入迷，灵息渐渐松弛外泄。
　　清甜纯粹又独一无二的草木果香顺着纤细根须，一点点溢散在冰冷庄严的天庭空气中。

　　瑶池高位，万仙簇拥的最上首，一袭素白长衣的云琢独坐一隅。
　　他周身寒意凛冽，眉眼淡得像万古不化的寒霜。
　　万仙喧哗，入耳皆噪。

　　就在那一缕鲜活的草木灵息飘入鼻尖的瞬间，云琢骤然抬眸，随即抬手虚虚一握。

　　无人看清他如何动的术法，无风起浪，地底万钧灵气骤然收拢。
　　隐于瑶池地砖下的细软根须，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攥住！

　　“！！！”

　　树冠上的玄参浑身一僵。

　　一股不容抗拒的浩瀚神力顺着根系逆流而上，瞬间穿透层层泥土、千里结界，狠狠扣住了他的灵源。

　　下一秒，地底传来一声轻脆的响声。

　　只见瑶池地面纹路翻涌，万千翠绿根须破土而出，被云琢一寸寸从地底揪了出来。
　　翠绿灵根浮空，萦绕着清甜诱人的果香，纯粹、干净、生生不息，是三界绝无仅有的顶级灵体气息。

　　全场哗然。

　　众仙惊疑不定，纷纷起身：
　　“哪来的灵植根系？！”
　　“此灵息……旷古绝伦！绝非寻常草木！”

　　端坐正中的玉帝脸色骤然一变，重重放下酒杯，目光扫视在座众仙，等待一个解释。

　　镇元子头皮发麻。
　　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让这小王八羔子惹出了滔天大祸！
　　镇元子硬着头皮起身，正要请罪，为自家果子辩驳求情，保玄参一命。

　　可不等他说话，高位那道清冷绝尘的白衣身影已然缓缓开口。
　　“陛下，此异变灵植，合该归天工阁规整处置。”
　　不等玉帝说话，云琢微微抬手，将那漫天飘摇的翠绿根须轻轻拢入自己神力掌控之下。

　　字字清冷，已然敲定结局。
　　玉帝微怔，随即颔首。

　　远在五庄观树冠上的玄参，整颗果子都傻了。
　　下一瞬，柔和却不容挣脱的神力包裹住他所有灵息。天旋地转之间，他被彻底从安稳逍遥的五庄观带走。

　　送往了冰冷荒芜、传闻中寸草不生、专门拆解异类的——天工阁。

　　那之后的事情就完全由不得玄参了。

　　镇元子几次前来求情，想让云琢把玄参还给他。
　　在镇元子口中，那是自家娇养了百万年、懵懂天真、爱偷听八卦、只会晒太阳撒娇的小果子，他舍不得。
　　但云琢不给，只是偶尔会让玄参和镇元子见一面。

　　玄参最初以为自己死期将近，没想到云琢就这样一直把他养在了天工阁。
　　五庄观里的人参果树被移植过来，玄参住习惯了的温室也被一比一复刻，玄参的生活和以前并无差别，只是从五庄观搬到了天工阁。

　　云琢也会像镇元子那样，给人参果树浇水施肥，而且他用的肥料更好，果树枝繁叶茂，玄参也越发珠圆玉润。
　　他渐渐放下了恐惧和戒备，渐渐像依赖镇元子那样依赖云琢。
　　他管镇元子叫“师尊”，管云琢叫“铁树”，后来铁树开花，在床上把玄参榨出了果汁。

　　那之后，玄参开始管云琢叫“夫君”。
　　那是他从人间的话本里学来的，两个人亲嘴睡觉，就是夫妻了。
　　云琢任他叫，有时会答应一声，有时不会。玄参也不在乎，他只管自己开心就好。

　　那时的他尚且天真烂漫，全然不知云琢为何要把他养在天工阁里。
　　他更不知道，这世间最残忍的温柔，从来不是禁锢。
　　而是千年悉心照料，万般温柔浇灌，只是为了来日抽取他的灵核，修补自己破碎的神心。

　　冷风如刀，刮过诛仙台荒芜的石台，割得人肌肤生疼。
　　玄参站在诛仙台前，狂风凛冽，吹乱了他的头发，把他的眼泪也吹进了风里。

　　玄参出神地抚摸自己的小腹，他想，心碎的感觉的确不好受，难怪云琢要拿他做药引子治病。

　　要费尽心思先养熟一颗果子，养得他满心依赖、满心欢喜，养得他交付真情、交付身心，最后在需要的时候，一刀摘核，剜心入药。

　　那些日日浇灌、岁岁养护；那些深夜相拥、温柔纵容；那些他以为的铁树开花、情有独钟……
　　全是假的。
　　只是造物主为了修补神心，精心演了千年的一场戏。

　　天规说，灵植不得化形，造物不得生情。
　　原来最该恪守规矩的人从来不是他。
　　是云琢。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像被人一寸寸碾碎灵根。
　　玄参缓缓抬起眼，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风掀起他单薄的青衣，发间那点陪了他千年的翡翠嫩芽微微枯萎。
　　玄参往前一步，踏临诛仙台最边缘。

　　“云琢。”
　　他还是第一次叫云琢的名字。
　　“你的心裂了，所以你要剜我的核。”
　　“可我的心，也碎了。”

　　话音落定，玄参闭着眼，纵身一跃。
　　万丈高台，身如落叶，决然坠向无尽黑暗的诛仙台底。

　　“玄参——！！”

　　草木残香散尽，诛仙台阴风浩荡，吞噬一切仙骨灵根。

作者有话说

　　可怜我们果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