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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 大山拾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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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三月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暖意。青石沟村的向阳坡上,几株野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群胆怯的蝴蝶,试探着在这个仍然寒冷的世界里展开翅膀。
赵大山蹲在县城的垃圾桶旁边,用唯一的那只手翻检着里面的废品。他动作很熟练——左手探进去,摸到瓶子就夹出来,扔进脚边的蛇皮袋里;摸到纸箱就压扁,夹在腋下;摸到废铁就掂掂分量,值钱的留下,不值钱的扔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残疾带来的不便。
他已经干了三年了。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失去右臂的人学会只用左手做所有事情。
一个钱包从垃圾桶里滚了出来。
黑色的,皮质的,鼓鼓囊囊的。
赵大山愣了一下,捡起钱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沓钞票,粗略一看,少说有两千块。还有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几张发票。
他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钱包,心跳突然加快了。
两千块。
够赵大雨吃一阵子的药了。够给家里买几袋米了。够给赵大冰买一身新衣服了。够还掉欠老周头的一部分债了。
他把钱包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了起来,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地址,把钱包揣进怀里,朝着那个地址走去。
【正文】
【一】
赵大山是在县城汽车站后面的垃圾桶里捡到那个钱包的。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县城的主干道上挂满了绿色的横幅,广播车里循环播放着绿化造林的口号,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路边植树,铁锹挥舞,尘土飞扬。赵大山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女生不小心把铁锹上的土甩到了他身上,连连道歉。他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继续往前走。
他每天的路线是固定的:先从汽车站的垃圾桶开始,沿着主街一路翻过去,经过菜市场、学校、医院,最后到达城西的垃圾中转站。这条路线他走了三年,哪个垃圾桶里容易出好东西,哪个时间段能捡到最多的废品,他都一清二楚。
汽车站的垃圾桶通常收获不错——等车的人喜欢买饮料喝,空瓶子扔得到处都是。他今天运气尤其好,翻了三个垃圾桶就捡到了十几个塑料瓶和一堆废纸板。他把废品装进蛇皮袋,正准备去下一个地点,余光瞥见第四个垃圾桶旁边躺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个钱包。
黑色的皮质钱包,表面有些磨损,拉链头掉了漆,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他拉开拉链,首先看到的是身份证。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挺正派的。他看了一眼地址——县城红旗路XX号,离这里不远。
然后他看到了那沓钞票。
他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他怕自己会动心,怕自己会把这个钱包据为己有。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也知道,这两千三百块对这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握着那个钱包,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拿回去吧,没人知道的。你捡到的就是你的。老天爷看你太苦了,特意送给你的。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丢钱包的人肯定很着急。说不定这钱是人家救命用的,跟你弟弟一样等着钱治病呢。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他站起来,把钱包揣进怀里,朝着身份证上的地址走去。
【二】
红旗路是县城里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路边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斑驳,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
赵大山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他爬上三楼,敲响了302室的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下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上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下班回来。
“你找谁?”男人看到他,警惕地问了一句。
“请问您是林建国同志吗?”赵大山问。
“我是。你是……”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递过去:“我在汽车站捡到了您的钱包,给您送过来。”
林建国愣住了。他接过钱包,打开一看——身份证、银行卡、现金,一样不少。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的左肩上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满了塑料瓶和废纸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你专门给我送过来的?”林建国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嗯。”赵大山点了点头,“我看地址不远,就顺便送过来了。”
林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递给赵大山:“拿着,这是感谢你的。”
赵大山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顺路。”
“你捡到这么多钱,还能主动还回来,不容易。”林建国把钱往他手里塞,“拿着,别客气。”
“真的不用。”赵大山把手背到身后,“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林建国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句:“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大山。”声音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远,“不用谢我,应该的。”
林建国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那个钱包,久久没有动。
【三】
林建国是县报社的记者。
他在报社干了十几年,写过无数的新闻报道——有领导视察的,有企业开业的,有好人好事的,有交通事故的。大多数报道都是例行公事,写完就忘,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这件事,他觉得不一样。
一个失去右臂的残疾人,靠捡废品为生,捡到了两千多块钱,不但没有据为己有,还专门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送了回来。这样的故事,值得写。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了一篇稿子。标题叫《一只手撑起一个家》,副标题是“残疾青年赵大山拾金不昧的故事”。他写得很用心,把赵大山的衣着、神态、语言都写进去了,还特意提到了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和肩上那个装满废品的蛇皮袋。
写完之后,他发给主编看了看。主编看完,拍了一下桌子:“好!发明天的头版!”
第二天,《一只手撑起一个家》出现在了县报的头版头条上。配图是一张赵大山的照片——那是林建国事后去青石沟村补拍的。照片里,赵大山站在赵家的土坯房前,用独臂抱着赵大冰,身后是斑驳的土墙和破旧的木门。赵大冰瘦得像一只小猫,依偎在哥哥怀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这篇报道很快引起了反响。
先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拍了专题片。然后是市晚报的记者来了,做了深度报道。再然后,省里的一家媒体也转载了这篇文章,标题改成了《一个独臂青年的尊严》。
随之而来的,是捐款。
第一笔捐款是一个退休老教师寄来的,五百块。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着:“好孩子,加油!”
第二笔是县一中的一个班级寄来的,全班同学凑了八百多块。附言栏里写着:“赵大山哥哥,你是我们的榜样!”
第三笔是一个匿名人士寄来的,三万块。没有附言,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冷冰冰的汇款单。
三万块。
当林记者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大山的时候,赵大山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多少?”他问。
“三万。”林记者说,“加上其他的捐款,一共是八万多。”
赵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四】
消息传回青石沟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赵家那个残疾小子,捡了个钱包还给人家,人家记者一写,捐了八万多!”
“八万多?我的天!我一年到头种地也挣不了八千!”
“这下赵家可发了!”
“发什么发?他弟弟有病,正好拿去看病呗。”
“也是……不过这运气也太好了。”
赵大江是在工地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个工友拿着手机跑过来,说:“大江,你看这个新闻,是不是你哥?”
赵大江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张照片——赵大山站在土坯房前,抱着赵大冰。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手机还给工友,说:“是我哥。”
“你哥这下可出名了!”工友兴奋地说,“听说捐了好多钱呢!你们家这下有钱了!”
赵大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铁锹,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八万块。
八万块是什么概念?他在工地上干一天三十五块,一个月不休也才一千零五十。八万块,够他干六年多的。
他放下铁锹,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那是他花三十块钱买的二手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拨通了赵德胜的电话。
“德胜叔,是我,大江。”
“大江啊,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大江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哥他……”
“你哥这回可是办了件大事。”赵德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赶紧回来吧,家里都等着你呢。”
赵大江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是高兴吗?好像是。是如释重负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赵大山失去右臂的那一年。那年他十五岁,赵大山十九岁。赵大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臂粉碎性骨折,送到医院的时候,整条胳膊已经保不住了。截肢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赵大山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一直在说胡话。
那段时间,赵大山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大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脾气暴躁的陌生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不吃任何东西,李秀梅端着饭在门口一站就是半天,他死活不开门。
有一天晚上,赵大江听到赵大山在房间里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闷住的哭声,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任何人听到。赵大江站在门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失去一条胳膊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后来赵大山慢慢好起来了。他开始学着用左手做事——吃饭、穿衣、洗脸、刷牙,一切都要重新学起。他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写了。他开始出门了,开始在村里走动,开始跟人说话了。但他再也没有笑过。
再后来,他开始去县城捡废品。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李秀梅劝过他,说别去了,家里不缺他这点钱。他不听。他说他不想在家里白吃白喝。他说他总要干点什么,不然会疯掉。
赵大江知道,赵大山去捡废品,不仅仅是为了挣钱。他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人。
而现在,赵大山捡到了一个钱包,还了回去,换来了一笔足以改变这个家命运的钱。
赵大江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突然觉得,也许老天爷并没有完全抛弃他们。
【五】
赵大江当天就赶回了青石沟村。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那是赵德胜拉了一根电线过来,在院子里挂了一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这在赵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平时为了省电,他们连二十五瓦的灯泡都舍不得开太久。
院子里挤满了人。有赵家的亲戚,有村里的邻居,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记者。赵大山被围在中间,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看到赵大江回来,他松了一口气,冲他招了招手。
“大江,你回来了。”
“哥。”赵大江走过去,站在赵大山面前,看着他。
赵大山的变化不大,还是那副老样子——瘦,黑,左肩因为长期代偿性发力而比右肩高出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歪。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现在那层雾好像散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光亮。
“你知道了?”赵大山问。
“知道了。”赵大江说,“哥,你……”
他想说“你真了不起”,但觉得这话太肉麻,说不出口。他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这话太见外,也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赵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赵大江这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赵大山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还没呢,”赵大山说,“等你一起吃。”
【六】
那天晚上的赵家,比过年还热闹。
李秀梅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腊肉、鸡蛋、粉条、干蘑菇,做了一大桌子菜。赵大壮也从工地上赶回来了,坐在桌子主位上,脸上难得地有了笑容。赵德胜拿来了一瓶白酒,给赵大壮和赵大江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干一杯!”赵德胜举起杯子,“今天是你们家的大日子!大山这孩子,争气!”
赵大壮端起酒杯,跟赵德胜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一杯下肚,脸就红了。他放下杯子,看着赵大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赵大山的肩膀。
赵大山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没有说话。
赵大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和菜,感觉有些不真实。就在几天前,这个家还在为赵大雨的医药费发愁,还在为欠老周头的三百块钱发愁,还在为一碗玉米糊糊你推我让。而现在,桌子上摆满了菜,院子里亮着灯,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大山捡到了一个钱包,然后还了回去。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好人有好报。”那时候他不信,觉得那是骗小孩的。现在他开始有点信了。
“对了,”赵德胜突然想起什么,“那笔钱,你们打算怎么用?”
这句话一出,桌子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
李秀梅放下筷子,看了看赵大壮,又看了看赵大山,说:“钱是大山挣来的,让大山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大山身上。
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给大雨治病。剩下的……留着给弟弟妹妹们上学用。”
“你自己呢?”赵大江问。
赵大山愣了一下:“我?我有什么好用的?”
“你就不想……干点别的?”赵大江说,“不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赵大山摇了摇头:“我不会做生意。我还是去捡废品吧,习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山打断了他,“我有手有脚的,饿不死。倒是你们,该上学的上学,该看病的看病,别耽误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赵大江注意到,他说“有手有脚”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赵大江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七】
那笔钱最终还是由李秀梅保管。
她把那张存着八万块钱的银行卡贴身藏着,谁也找不到。她对全家人说:“这是救命钱,不能乱花。谁要用钱,跟我说,我来安排。”
没有人反对。在这个家里,李秀梅的话就是规矩。
但规矩归规矩,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盘算起来。
赵大壮想的是:先把欠的债还了,剩下的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他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深知手里没钱的滋味。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笔钱,他不想再回到那种借钱度日的日子了。
赵大江想的是:先用这笔钱给赵大雨做手术,剩下的钱留着给弟弟妹妹们上学。他自己已经不上学了,但他不希望弟弟妹妹们也跟他一样。尤其是赵大雪,她才十岁,连小学都没上完。如果有可能,他想让她重返校园。
赵大山想的是:这笔钱是大家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想因为这笔钱让家里人产生矛盾。如果有人需要用钱,就拿去用。他自己无所谓,反正他一个人,怎么都能活。
而王桂兰想的则是:赵老栓的药快吃完了,赵铁柱的病也需要治。这笔钱,应该先给两个老人用。他们是这个家最年长的,也是身体最差的,如果不抓紧时间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不同的想法在每个人心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在这个破旧的土坯房里飞来飞去,碰撞着,拥挤着,等待着某一天突然爆发。
【八】
捐款到账后的第三天,王桂兰出事了。
那天下午,李秀梅下地干活去了。赵大江去了县城工地——他还没有辞掉那份工作,打算再干一段时间,多攒一点钱。赵大山也去了县城,继续他的捡废品生涯。赵大壮回工地了——虽然工头拖欠工资,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连拖欠的工资都拿不到了。
家里只剩下四个老人和几个小孩子。
王桂兰趁着没人注意,翻遍了李秀梅的衣柜。
她知道李秀梅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果然放着那张银行卡。她拿着银行卡,手在发抖。
她知道密码——李秀梅用的是赵大壮的生日,这个秘密在全家人中间都不是秘密。
她拿着银行卡,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她知道这笔钱是给赵大雨治病的。她知道如果被发现了,李秀梅肯定会生气,赵大壮肯定会发火。
但她也知道,赵老栓的药已经断了三天了。老头子躺在床上,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去镇上问过,那种药一瓶要一百多块,一个疗程要吃三瓶。她没钱,买不起。
她拿着银行卡,走出了房门。
她走到镇上的银行,在ATM机上取了五千块。
当她拿着那沓崭新的钞票走出银行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想:大不了被打一顿。反正她都这把年纪了,被打一顿也死不了。只要能给老头子买到药,什么都值了。
【九】
王桂兰取钱的事,当天晚上就被发现了。
不是李秀梅发现的,是赵大霜发现的。
赵大霜看到王桂兰从外面回来,神色慌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留了个心眼,等王桂兰去上厕所的时候,翻了她的口袋,发现了那沓钱。
她吓坏了,赶紧跑去告诉了李秀梅。
李秀梅正在灶房里做饭,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围裙,走进了王桂兰的房间。
“二婶,你拿了银行卡?”
王桂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取了多少钱?”
王桂兰还是不说话。
“二婶!”李秀梅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那钱是用来干什么的?那是给大雨治病的!”
“我知道。”王桂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是你太爷爷的药也断了三天了。他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你知不知道?”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王桂兰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能动那笔钱?那是你太爷爷的命!他今年八十七了,还能活几年?你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安生一点不行吗?”
“可是大雨……”
“大雨的病是要治,但也不差这几天!”王桂兰的声音在发抖,“你太爷爷的药是真的不能断了!他昨天晚上咳得吐血了,你知道吗?”
李秀梅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每天忙里忙外,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根本没有注意到赵老栓咳血的事。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赵大壮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屋里的争吵声。他站在门口,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妈,你把银行卡拿出来。”他说。
王桂兰看着他,没有动。
“拿出来。”赵大壮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王桂兰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赵大壮拿起银行卡,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桂兰。
“妈,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王桂兰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不对。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你爹他……”
“我爹的事我会想办法。”赵大壮打断了她,“但是这钱不能动。这是给大雨治病的。你动了这钱,大雨怎么办?”
“那你爹怎么办?”王桂兰突然哭了起来,“你爹躺在床上,药都吃不起,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赵大壮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妈,对不起。”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桂兰愣住了。李秀梅愣住了。站在门口的赵大江也愣住了。
赵大壮又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又一个。他下手很重,每一下都在脸上留下了红印。
“爸!”赵大江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赵大壮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没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谁都救不了。我爹救不了,我儿子也救不了。我是个废物。”
他蹲在那里,肩膀在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王桂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走过去,蹲在赵大壮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大壮,妈错了。妈不该动那钱。你别这样……”
赵大壮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里,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十】
那天晚上,赵家没有人睡得着。
赵大江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赵大壮扇自己耳光的样子,王桂兰哭泣的样子,李秀梅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地步。不是因为没钱——钱的问题还可以想办法解决。而是因为人心开始散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在乎的人着想,但这些“着想”撞在一起,就变成了伤害。
王桂兰想救赵老栓,赵大壮想救赵大雨,李秀梅想保全这个家,赵大山想把钱留给弟弟妹妹们上学……每个人都有道理,每个人都没有错。但当这些“正确”的事情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冷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想起了白天在工地上,一个工友问他:“你们家有了那么多钱,你还来干什么?”
他说:“钱还没到手呢,就算到手了,也不够花。”
工友不理解:“八万块还不够花?你们家一年能花多少钱?”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没法告诉那个工友,八万块听起来很多,但要给赵大雨做手术,要还债,要给四个老人买药,要给十个孩子吃饭穿衣上学……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他也没法告诉那个工友,钱这个东西,有时候是救命的良药,有时候却是催命的毒药。它能让人看到希望,也能让人反目成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工地,还要继续干活。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