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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抉择 大雨病危, ...


  •   【楔子】

      正月十五,元宵节。

      青石沟村没有花灯,没有庙会,连鞭炮声都比往年少了许多。赵家的院子里,赵大雨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天。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冷冷地照着这个沉寂的村庄。

      “哥,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他问。

      赵大江蹲在他旁边,说:“书上说有。”

      “那她一个人在上面,不冷吗?”

      赵大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转头看了看赵大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青紫色的,像涂了一层淡淡的墨水。

      “冷。”赵大江说,“但她习惯了。”

      赵大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哥,我也想上天上去。上面那么冷,就不用再吃药了。”

      赵大江的心猛地一紧。他伸手搂住赵大雨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光下,兄弟俩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树,一棵高大一些,一棵矮小一些,根在地下纠缠着,分不开,也挣不脱。

      【正文】

      【一】

      正月十六一大早,赵大江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他从炕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东屋。赵大雨正趴在炕沿上,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李秀梅坐在他旁边,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端着一碗水,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赵大江问。

      “早上起来就开始咳,”李秀梅的声音在发抖,“咳了好一阵了,停不下来。”

      赵大江蹲下来,看着赵大雨。赵大雨咳得脸都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他的嘴唇已经不是紫色了,而是发黑,像熟透了的桑葚的颜色。

      “得去县医院。”赵大江说。

      “可是……”李秀梅没有说下去,但赵大江知道她要说什么——钱不够。

      赵德胜给的两千块,加上家里原有的几十块,再加上赵大江这段时间打工攒的一点钱,一共是两千出头。离医生说的五千押金,还差将近三千。

      “我先去找德胜叔借车,”赵大江说,“到了医院再说。”

      他披上衣服就往外跑。跑到赵德胜家,赵德胜正在吃早饭,听他说明情况,二话不说放下碗就去推三轮车。

      “我跟你一起去。”赵德胜说。

      “德胜叔,你店里……”

      “店关门一天死不了人。”赵德胜跨上三轮车,“上来。”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向镇卫生院。到了医院,医生一看赵大雨的情况,脸色就变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这孩子的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转县医院。”

      “县医院要多少钱?”赵大江问。

      “押金至少五千。”医生说。

      赵大江沉默了。

      赵德胜在旁边插了一句:“能不能先转过去,钱我们再想办法?”

      医生摇了摇头:“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要不你们先去县医院问问,看看能不能申请绿色通道或者医疗救助。”

      赵大江知道,所谓“绿色通道”“医疗救助”,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基本上等于不存在。那些政策听起来很好,但要申请下来,需要各种证明材料,需要层层审批,需要等——而赵大雨的病,等不起。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先诊疗后付费”的宣传海报,觉得那行字特别刺眼。

      【二】

      从镇卫生院回来,赵大江没有回家。

      他去了村里几个比较富裕的人家,一家一家地敲门借钱。

      第一家是村支书赵德厚家。赵德厚是赵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赵大江要叫他一声大伯。赵德厚听他说完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江啊,不是大伯不帮你,实在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嫂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花销也大……”

      赵大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说:“打扰了,大伯。”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家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老周头——就是年前来讨债的那个老周头。老周头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看:“又来干啥?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周叔,我不是来借钱的,”赵大江说,“我是想问您,能不能……再赊一点?”

      “赊?”老周头哼了一声,“你们家欠我的三百多还没还呢,还想赊?”

      “我弟弟病了,需要钱去县医院。”赵大江说,“您行行好,等我挣了钱,一定还您。”

      老周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拿着吧,不用还了。就当……就当是我积点德。”

      赵大江接过钱,鞠了一躬:“谢谢周叔。”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他跑遍了整个村子,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借到的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有的人是真的没钱,有的人是有钱但不愿意借——在这个穷地方,谁都知道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赵大江站在村口,看着手里那叠零零碎碎的钞票——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加起来一共两百八十多块。加上家里的两千多,离五千还差一半。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双手抱着头,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放炮仗。过年还没过完,喜庆的气氛还在,但这喜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蹲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被生活的洪流冲到了岸边,搁浅了,动弹不得。

      【三】

      赵大江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赵大壮。

      赵大壮回来了。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段,他没有弹掉,就那么任它烧着。他的脸色很难看,黑里透着灰,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爸。”赵大江叫了一声。

      赵大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秀梅从屋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看了赵大江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大江问。

      李秀梅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你爸他……他把工地上的活辞了。”

      赵大江愣住了:“为什么?”

      赵大壮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不干了。工头拖欠工资,三个月没发钱了。再干下去也是白干。”

      “那……那我们怎么办?”

      赵大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口凉水,然后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赵大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一座山,虽然沉默寡言,虽然不善表达,但只要他在那里,这个家就塌不了。可现在,这座山好像也开始松动了。

      “爸,”赵大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大雨的病需要钱,县医院说押金要五千。”

      赵大壮没有说话。

      “德胜叔给了两千,我又在村里借了一点,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五。还差一半。”

      赵大壮还是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去找你二叔借借看。”

      “二叔家也不富裕……”

      “总得试试。”赵大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看好你弟弟。”

      然后他走了。

      赵大江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父亲老了。不是那种头发白了、脸上长皱纹了的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疲惫和无力,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火光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四】

      赵大壮出去借钱,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李秀梅看到他空着手进门,心里就明白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饭,放在桌子上。赵大壮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然后把碗放下了。

      “吃不下。”他说。

      “多少吃一点。”李秀梅说。

      赵大壮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进东屋,在炕上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东屋传来了他的鼾声——不是真的睡着了,是太累了,累到身体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

      赵大江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烧到四十度,李秀梅背着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那时候也是冬天,路上结了冰,李秀梅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但始终没有把他放下来。

      他想起赵大雨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襁褓里,哭声响亮。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孩子会很健康,谁也没想到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想起自己拿到奖状回家时,李秀梅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奖状贴在墙上,贴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贴歪了。

      他还想起今天在学校,李老师对他说的话:“你成绩这么好,不读太可惜了。”

      可惜。

      是啊,太可惜了。

      但可惜又能怎么样呢?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他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条线,把圈分成两半。一半是现实,一半是理想。现实的那一半越来越大,理想的那一半越来越小,最后被挤得只剩一条缝。

      他用树枝把那一条缝涂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了屋里。

      【五】

      深夜,赵大江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东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他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屋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一幕——

      二爷爷赵铁柱正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向墙角的一个柜子。柜子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卷绳子。他正在努力地够那卷绳子,但因为身体虚弱,他每挪动一下都要喘好一会儿。

      “二爷爷!”赵大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您在干什么?”

      赵铁柱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赵大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羞愧?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赵铁柱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想……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大江已经明白了。

      他想死。

      他想用那根绳子上吊,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一来,家里就少了一个吃饭的人,少了一份医药费的开销,就能省出钱来给赵大雨治病。

      赵大江的手在发抖。他扶着赵铁柱,把他搀回炕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蹲在炕边,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二爷爷,您别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别这样……我们会有办法的……”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活着有什么用呢?吃不能吃,动不能动,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钱……我活着,就是拖累你们……”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赵铁柱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我活了七十多年,活够了。你弟弟才十二岁,他还没活够呢。把我的命换给他,值得。”

      “二爷爷!”赵大江的声音哽咽了,“您别说这种话……您活着,就是我们家的福气……”

      赵铁柱没有再说话。他侧过头,面向墙壁,不再看赵大江。

      赵大江在炕边蹲了很久,直到双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炕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赵铁柱还没生病的时候,经常带他去山上放羊。老头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赵铁柱会指着远处的山告诉他,哪座山叫什么名字,哪条沟里有什么草药,哪片林子里的蘑菇最好吃。

      那时候的赵铁柱,声音洪亮,脚步稳健,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现在呢?

      现在的赵铁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连想死都做不到。

      赵大江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哭了。

      【六】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县城的工地干活。不是镇上那个一天十五块的工地,是县城里的大工地,听说一天能挣三四十块,而且活多,能干一整年。

      他跟李秀梅说了自己的想法,李秀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去吧。”李秀梅说,“家里有我。”

      赵大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用一个蛇皮袋装着,背在身上。临走前,他去看了一眼赵大雨。

      赵大雨躺在炕上,正在睡觉。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偶尔动一下手指,你甚至会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发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昨天吃的药起了一点作用。

      赵大江坐在炕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冰凉,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雨,”他轻声说,“哥去挣钱了。挣了钱就回来带你去看病。你要好好的,等着哥回来。”

      赵大雨没有醒。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赵大江站起来,背起蛇皮袋,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回头。

      【七】

      县城比镇上大了很多。

      赵大江上一次来县城还是两年前,跟着赵大壮来卖粮食。那时候他觉得县城好大,楼房好高,街上的人好多。现在再来,他还是有同样的感觉,但心情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是来玩的,看什么都新鲜;现在他是来找活干的,看什么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他在县城里转了大半天,问了几个工地,都说不要人。有的说工期满了,有的说只要熟练工,有的干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挥挥手就让他走。

      他蹲在路边,又累又饿,心里开始发慌。

      如果找不到活干怎么办?如果挣不到钱怎么办?赵大雨的病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伙子,找活干?”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个工头。

      “嗯。”赵大江站起来,“您要人吗?”

      “你多大了?”

      “十八。”

      “干过什么活?”

      “搬砖、和水泥、推车……都干过。”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行,跟我来吧。”

      赵大江跟着他来到一个建筑工地。这个工地比镇上的那个大多了,好几栋楼同时在盖,塔吊在空中旋转,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攀爬。

      “你跟着老张干,”中年男人指了指一个正在砌墙的工人,“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天三十五,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再加。”

      三十五块!

      赵大江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干。”

      他找到老张,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瘦,沉默寡言,看到赵大江来了,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一堆沙子:“把那堆沙子筛了,筛完叫我。”

      赵大江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干。

      筛沙子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很累。要把一锹锹的沙子铲到筛网上,用力晃动筛网,让细沙漏下去,把粗砂和石子留在上面。干了一会儿,他的胳膊就开始发酸,手心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少挣钱,少挣钱就意味着赵大雨要多等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八】

      赵大江在县城干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工地,一直干到晚上六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他干的活是最累的那种——搬砖、筛沙子、和水泥、推车……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抢着干。老张对他很满意,说这小子肯吃苦,有前途。

      一个星期下来,他挣了两百多块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有了两千八。

      离五千还差两千二。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都能干满,一天三十五,一个月就是一千零五十。两个月就是两千一。也就是说,他需要在县城干两个月,才能攒够赵大雨的押金。

      两个月。

      赵大雨能等两个月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祈祷,祈祷赵大雨的病不要再恶化,祈祷老天爷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第七天晚上,他收工后去了一趟县医院。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象着赵大雨住在这里面的样子——穿着病号服,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周围是各种冰冷的医疗器械。他想象着医生和护士走来走去,说着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想象着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起来,照在赵大雨苍白的脸上。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钱。

      快了。再等等。哥马上就凑够了。

      【九】

      赵大江在县城干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接到了赵德胜托人带来的口信。

      口信很短:你弟弟又犯病了,这次很严重,赶紧回来。

      赵大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推砖。他的手一松,手推车翻了,砖头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扔下车子就跑。

      他跑到车站,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一路上,他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全是赵大雨的样子。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赵大雨说的话:“哥,我也想上天上去。上面那么冷,就不用再吃药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班车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他跳下车,一路狂奔到赵德胜家。赵德胜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雨呢?”赵大江问,“大雨怎么样了?”

      “在镇卫生院。”赵德胜说,“你妈陪着呢。你快去吧。”

      赵大江转身就跑。他跑到镇卫生院,冲进急诊室,看到李秀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赵大雨躺在急诊室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闭着。

      “妈!”赵大江跑过去,“大雨怎么了?”

      李秀梅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医生说他……说他心力衰竭……”李秀梅的声音在发抖,“要马上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那做啊!”赵大江说,“钱我已经攒了一些了,有两千八……”

      “不够。”李秀梅摇了摇头,“医生说,手术费加后期治疗,至少要三万。押金就要五千。我们这点钱,连押金都不够……”

      赵大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急诊室里昏迷不醒的赵大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辛辛苦苦干了半个月,一天都不敢歇,手磨破了也不敢停,就是为了多攒一点钱。可到头来,他攒的那些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要把他拖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李秀梅没有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倒计时。

      【十】

      那天晚上,赵大江没有回县城。

      他坐在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守了一夜。

      赵大雨在凌晨的时候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赵大江坐在床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哥回来陪你。”赵大江握住他的手,“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赵大雨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哥,我会死吗?”

      赵大江的心猛地一痛。他握紧了赵大雨的手,说:“不会的。哥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赵大雨说,“我听说,做手术要很多钱。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对不对?”

      赵大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哥,”赵大雨又说,“我不想做手术了。太贵了。把钱留着给弟弟妹妹们买吃的吧。”

      “你胡说什么!”赵大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把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你才多大?你还没长大呢!你还没上过学呢!你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呢!你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赵大雨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赵大雨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看着哥哥伏在自己手上哭泣,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赵大江的头发。

      “哥,别哭了。”他说,“我不说了。我听你的。”

      赵大江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乖,听哥的话。哥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两千八百四十六块。

      离五千还差两千一百五十四块。

      他攥着那卷钱,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所有光都遮住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医院。

      他要去借钱。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一定要凑够这五千块。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索,拖在地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了青石沟村。

      他的口袋里,多了三百块钱。

      那是他跑遍了整个柳湾镇,敲了二十多家人的门,借到的全部。

      三百块。

      加上他原有的两千八百多,一共是三千一百多。

      离五千,还差将近一千九。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初升的太阳,感觉那光怎么也照不到自己身上。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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