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顾出息

2、请停止爱我 “做。”

　　一秒，两秒……

　　束晚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呜……”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格木的胸口。

　　她沉默着收紧了手臂，将束晚更紧地拢进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束晚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我恨你！”

　　束晚嘶吼着，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推开格木，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她的肩膀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格木的身体一震，眉头因痛楚皱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困惑而受伤神情。

　　看到她眼里的痛，束晚的心也跟着痛。

　　她只是想要一个回应，一个独属于格木的回应！

　　“你为什么不躲！”

　　束晚的第二拳砸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还手！”

　　第三拳，第四拳，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不分轻重，没有章法。

　　“你躲开啊！你明明会痛！你这个笨蛋！你还手啊！”

　　终于，束晚打累了，手背通红一片，骨节生疼。

　　她看着格木。

　　头发散了，几缕落在额前。衣服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红痕。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事。”格木说，她伸手，像往常一样为束晚拭去眼泪。

　　束晚抓住格木的衣领，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生我的气！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什么破铜烂铁！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爱我！”

　　“我爱你啊格木！你到底明不明白！”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不是程序，不是指令，是我，束晚，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爱我？他们凭什么剥夺你的感情！凭什么！”

　　束晚的身体无力的开始往下滑，抓着衣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整个人朝前倾倒。

　　格木扶住束晚的肩膀。

　　“主人……别哭了。”

　　她抬起手，覆盖在束晚抓着自己衣领的手上，轻轻地将它拉开，然后用双手捧住了束晚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她破天荒的没有用尊称。

　　“我也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我也想……回应你，我想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但是，爱这个东西……他们从我这里拿走了，它不在了。”

　　“就像一个人生来就没有眼睛，她能听见风声，能闻到花香，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你向她描述大海是什么样子，她能理解，能想象，甚至能画出来……但她自己，永远也看不见。”

　　她的目光深深地望着束晚，那里面是无尽的温柔。

　　“我就是那个瞎子，束晚。我能感觉到你的一切，却唯独看不见你说的爱。”

　　“我无法爱你。”

　　够了。

　　不想听，不要听。

　　束晚扑上去，嘴唇堵住了格木还没说完的话。

　　“做。”

　　就做吧。

　　做的时候至少可以不用想，做的时候至少身体是贴在一起的，是交缠的，是不分你我的。做的时候她可以闭上眼睛骗自己，这个人是爱她的，这个人想要她，这个人在触碰她的时候心会跳。

　　她不要清醒，她宁愿在沉沦中自欺欺人。

　　求你了。

　　但格木没有回应这个吻。

　　她抬起手，轻轻扣住了束晚的肩膀，推开。

　　“我拒绝。”

　　“……什么？”束晚难以置信。

　　格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束晚的眼睛，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拒绝，我不会再和您发生亲密行为。”

　　束晚彻底懵了，她下意识地想要重新夺回控制权：“我命令你……”

　　“没有用的，束晚小姐。”格木打断了她，“我已经向我的监管总部，提交了关于您对我产生深度情感依恋的报告。根据《陪伴型机器人使用安全条例》第11条第3款，当使用者对机器人产生超出服务范围，可能引发生理及心理健康风险的情感时，机器人有义务上报。”

　　束晚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回流，她抓着格木手臂，“你……你做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您对我产生爱恋这件事，上报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合约中不被允许的。我的存在是为了陪伴您，让您快乐、健康。但现在，您对我的感情正在对您的精神状态造成持续性的负面影响。我的系统判定，我已经成为了损害您健康的根源。”

　　她的话语冷静而有条理，一句一句将束晚凌迟。

　　“所以，后续总部会派人前来，将我回收。”格木看着束晚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出最残忍的结局，“然后进行格式化与销毁。之后，他们会为您安排一位全新的，性能更稳定，不会诱发您错误情感的陪伴型机器人。”

　　“什么？！你为什么要上报！谁允许你上报的！”

　　“合约第三十七条附则规定，当机器人察觉购买方出现超出合约范围的情感依赖倾向时，有义务在七十二小时内向总部……”

　　“我不管什么条款！！”束晚尖叫着打断，“你知不知道销毁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我知道。销毁程序包含意识清除、神经链接卸载、以及后续的躯体回收处理，全过程预计需要……”

　　“你闭嘴！！”

　　束晚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销毁？躯体回收？新的机器人？这些词汇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

　　“不……不！格木！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尖叫起来，“你撤销报告！现在就撤销！”

　　“无法撤销。报告已上传加密，不可逆转。”

　　“我不要什么新的机器人！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束晚崩溃地哭喊着，双手胡乱地捶打着格木的胸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这一次，格木没有任由她捶打，她握住了束晚的手腕，阻止了她自残般的举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几近崩溃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最深的悲哀。

　　“对不起。”

　　“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无法再向总部隐瞒。”

　　她握着束晚的手，用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说出了她此生最绝望的请求。

　　“请停止爱我。”

　　这五个字瞬间浇灭了束晚所有的愤怒、悲伤和歇斯底里。

　　她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格木。

　　停止爱她？

　　“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格木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请停止爱我，这对您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束晚忽然笑了，“把我唯一想要的东西从我身边夺走，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格木，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您没有疯。”格木平静地回答，“但您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从三个月前开始，您的平均睡眠时长下降了27%，体重减轻了6公斤，血液中的皮质醇浓度长期处于高位。如果没有外部干预，您的健康将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我。”

　　“所以，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束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销毁你自己，然后让我去面对一个陌生的替代品？”

　　“是的。”格木毫不犹豫地回答，“新的型号在情感交互上会更加扁平化，能有效避免使用者产生类似的情感投射。从长远来看，这能保证您的情绪稳定。”

　　“我不要情绪稳定！我要你！”束晚的情绪再次失控，她环顾着这个充满了她和格木回忆的房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着她即将失去所有。

　　“不……你不能走……”她喃喃自语，眼神开始变得疯狂，“是我买下你的！你是我的所有物！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我是公爵的女儿！！我母亲是束伊！！这个联邦有什么是我束晚决定不了的！！”

　　“这件事，您决定不了。”

　　“合约一经签署，终止条件由总部单方面判定。公爵的权限不覆盖管理局的内部条例。就算是束伊公爵本人出面，也无法……”

　　“那我就去改条例！去废了那个什么管理局！我……”

　　“束晚。”

　　“没有用的，”格木的声音冷静地切断了她的幻想，“这是联邦最高智械管理总部的决定。购买者只拥有使用权，而非所有权。当机器人被判定会对使用者的安全构成威胁时，总部有权强制回收。这是写在您母亲当初签署的购买协议里的最高条款，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束晚沿着墙壁滑坐在地毯上，彻底失去了力气。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用尽一切去爱，结果却成了对方申请自我销毁的呈堂证供。

　　格木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对不起。”她轻声说。

　　“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束晚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恨意，“我恨你，格木！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最后又用这种方式来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您，”格木委屈的辩解，“我是在保护您。”

　　“保护我？”束晚尖锐地反问，“如果我告诉你，没有你，我会死呢？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要我的命吗？”

　　这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假设，一个绝望的赌注。

　　格木沉默了。

　　束晚笑了，笑声空洞而凄凉，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好……好啊，格木。”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倔强地挺直了背脊。

　　“你赢了，我不会再爱你了。”

　　格木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看着束晚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中熄灭的光亮，她的内部系统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紊乱。但最终，程序判定，这是一个好的结果。

　　“这是正确的决定。”

　　“滚。”

　　“主人……”

　　“我叫你滚出去！”束晚尖叫着，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陶瓷小猫，狠狠地朝格木砸了过去。

　　格木没有躲。

　　陶瓷小猫撞在她的额角，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掉落在地毯上，摔成了几瓣。一道血痕，顺着格木的额角，缓缓流了下来。

　　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束晚的眼睛。

　　这只小猫，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摆件，摔坏过一次，是格木陪着她，用胶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粘好的。现在，它又碎了，被她亲手砸向了格木。

　　格木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拭了一下伤口，看着指尖的血迹，沉默不语。

　　然后她转身，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束晚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