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法执行的指令 “我命令你 ...

  •   【3054年·新历十一月十七日·联邦公爵府】

      烟花在穹顶之上碎裂成万千星屑的时候,束晚十九岁的生日宴终于临近尾声。

      “束晚小姐,生日快乐。”

      “束晚小姐,您今晚真是太美了。”

      “令爱气质卓绝,不愧是束伊公爵的掌上明珠。”

      束晚已经记不清今晚接受了多少句祝福,她穿着银蓝色的礼裙,领口嵌着微型情绪宝石,那些小小的石头会随佩戴者的心情变换颜色,此刻它们闪烁着温和的暖粉色,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生日宴上应有的喜悦。

      没有人知道那颗宝石的色谱早已被她手动锁定。

      若不锁定,它大概会呈现一种黯淡的灰蓝色。

      束晚站在宴会厅的中心,笑着、应酬着、优雅地端起杯子与各世家的继承人碰杯。她的社交辞令无可挑剔,毕竟她从小就被训练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公爵之女。她侧头微笑的角度,举杯时手腕的高度、甚至目光停留在每位宾客面上的时长,都精确得像一台……

      机器。

      束晚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的余光里,始终有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到了格木。

      格木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上,穿着剪裁利落的制服,脊背挺直。制服的立领遮住了她后颈那道细长的银色接口线,那是改造手术留下的唯一外在痕迹,一条从第三颈椎延伸至颅底的神经链接端口。

      除了那条线,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类女性没有区别。

      她生得极美,这和改造无关,她作为人类时便是这般模样。深邃的眉骨,微薄的嘴唇,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束晚有时候会想,改造之前的格木是什么样的。

      她犯了什么罪呢?

      被判了什么刑?

      束晚问过母亲。束伊只是淡淡地说:“改造人的过往档案属于联邦机密,不对购买者公开。你不需要知道她以前是谁。她如今是你的陪伴者,这便足够。”

      够了吗?

      对束晚来说,远远不够。

      “束晚?束晚?”

      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束伊公爵站在她面前,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带着社交场合里恰到好处的微笑。

      “韦恩将军在跟你说话。”

      “抱歉,韦恩将军,”束晚立刻回过神来,露出歉意的笑容,“今晚喝了一点酒,有些走神了。”

      韦伯将军爽朗地大笑,说十九岁的小姑娘当然可以在自己的生日宴上任性一点,随后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祝酒词,束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又在看格木。

      格木似有所感应,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稳转来,与她相对,朝她微微颔首。

      束晚反复回想,试图定位自己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却发现那并非某个瞬间,而是一段漫长的侵蚀。

      犹如水滴落石。第一滴无痕,第一百滴无迹,第一万滴亦无声。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滴终将在石上凿出一个孔洞。

      宴会在近午夜时分落幕。

      最后一位宾客的悬浮车驶出公爵府的能量护盾边界时,全息玫瑰的投影系统自动关闭,那些漫天飞舞的花瓣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偌大的宴会厅突然显得空旷而冷清。

      束晚站在门口,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弯下腰把脚上的高跟鞋扯掉,光着脚踩在地上,穿了四个小时的高跟鞋,脚趾都在发麻。

      “走吧。”她说。

      身后没有应声,只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格木走在她左后方,一手接过了她拎着的高跟鞋。

      她们已经太熟了,七年朝夕相处磨出来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凉不凉。”格木说。

      “不凉,舒服。”

      “地上会有细菌。”

      “你是我的保姆吗?”

      “我需要保证您的健康,”格木说,“足底感染属于……"

      “格木。”

      “嗯。”

      “闭嘴。”

      格木果然闭了嘴。

      公爵府的走廊很长。夜间模式下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月白色,纳米纤维地毯感应到脚步,在脚下泛起一圈圈微弱的光晕。

      “格木。”

      “嗯。”

      “今晚的烟花你看了吗?”

      “看了。”

      “好看吗?”

      格木想了想,“挺好看的。”

      束晚等了几秒,发现她不打算再说了。

      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宴会上那些刻意讨好她的世家子弟,一定会接着说“但没有你好看”或者“和你一起看的都好看”之类的话。廉价的,甜腻的,张口就来的漂亮话。

      格木不会。

      诚实,干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束晚垂下眼睛,“嗯,是挺好看的。”

      卧室的门在束晚靠近时自动感应滑开。房间里的智能系统识别到她的生物信息,灯光自动调至她偏好的暖黄色调,室温恒定在二十三点五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她喜欢的雪松与佛手柑的香氛。

      一切都是为她精心调控的,完美,舒适。

      束晚走进房间,在床边站定。她背对着门口,开始解礼裙后背的磁扣,手指伸到肩胛骨之间够不太到,挣扎了两下,有些烦躁。

      “主人,”格木站在门口,微微躬身,“祝您晚安。如有需要,我将在隔壁待命。”

      她说完,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束晚猛地转过身。

      “等一下!”

      她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抓住了格木的手。

      “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束晚仰头看着格木,妆容精致而疲倦,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手指攥着格木的手,像一个害怕被拒绝的小孩。

      她其实不需要害怕。

      “好的,主人。”

      果然。

      不是因为想陪她,而是因为应该陪她。

      仅此而已。

      束晚的心脏又被那根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说了几百遍了,不要叫我主人,”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叫宝贝。”

      格木的反应让束晚既想笑又想哭。

      她嘴唇微张,下颌做出了发声的准备动作,喉部甚至已经产生了轻微的气流振动,然后停住了。

      这个词涉及亲密情感表达的语义域,而格木的情感模块,那个被改造时刻意压缩、削平、禁锢的模块,无法生成与之匹配的情感驱动。

      她可以说出宝贝这两个音节,物理上来说,这对她没有任何难度。

      但她的系统不允许她在不具备对应情感的情况下使用情感性称谓。

      因为那会构成虚假信息输出。

      而她被设定为绝对忠诚,绝对忠诚的前提是绝不欺骗。

      多么讽刺。

      “哎,算了算了。”束晚泄气,讨厌的机器人。

      “进来吧。”

      束晚牵着她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自己礼裙后背的磁扣还没解开,又停下来,转过身去,把头发拢到一侧。

      “帮我解一下。”

      “是。”

      格木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后背,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束晚就感觉礼裙松一分,束缚了她一整个晚上的精致框架一点一点地瓦解。

      格木的手指在经过她肩胛骨中间那片皮肤时,微微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

      束晚闭上眼睛。

      如果不去想那些,只是单纯去感受,这一刻其实很好。温暖的指尖,轻柔的触碰,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

      如果不去想……

      “已全部解开。”

      束晚睁开眼。

      她任由礼裙沿着身体的曲线滑落到脚踝,弯腰拾起,随手搭在了床边的椅背上。

      “要泡澡吗?”

      束晚点点头。

      格木去浴室放好热水。在束晚泡澡时,她就安静地坐在浴室外的凳子上。

      束晚透过纱帘看着格木的背影,像只小狗。

      当束晚穿着丝绸睡袍躺回床上时,格木已经为她温好了一杯牛奶。

      “你也躺下。”束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格木的颈窝里,手臂搂住她的腰。

      格木的身体很暖,她伸出手轻轻拍抚束晚的后背。

      “格木。”

      “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3054年新历十一月十七日,您的十九岁生日。”

      “嗯。”束晚把脸往她脖子里又埋了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生日快乐,主人。”

      束晚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智能灯光系统判定居住者即将入睡,自动将亮度降到了最低。只剩下窗边那一线稀薄的月光,是从公爵府穹顶的采光系统过滤进来的模拟月色。

      束晚没有睡。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格木的腰侧向上,轻轻抚过她的肋骨、锁骨,最后停在了她的下颌线上。

      她的指尖描摹着格木的下颌,感受着那条利落而柔和的线条。然后她微微撑起身体,在黑暗中俯视着格木。

      月光落在格木的脸上。

      那张脸生得太好,束晚再次感叹,好得有些不真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关切,有询问,唯独没有情欲。

      她俯下身,吻了格木。

      嘴唇碰上嘴唇。

      柔软的,温暖的,带着真实的体温和真实的触感。

      格木没有动。

      束晚感觉自己在亲一面温暖的墙壁。

      她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格木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束晚的呼吸有些乱,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命令你,与我接吻。”束晚说。

      指令下达。

      格木眼中的关切瞬间被一种绝对的服从所覆盖。下一秒,她吻了上来。

      这是一场完美的却毫无灵魂的表演。

      束晚沉溺在这虚假的热吻里,贪婪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格木的衣服。

      如果……如果不需要下达命令,格木也能这样回应她,那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天,格木会在她没有开口之前就吻她,会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主动张开手臂,会在深夜里翻过身来,将她抱进怀里。

      如果有一天……

      泪水滑过束晚的脸颊,滴落在格木的面庞上。

      格木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那滴眼泪,轻声问:“为什么哭?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闭嘴,我命令你和我……。”

      格木眼中的温柔更甚,她给了束晚一场完美的爱的模仿。她会吻去她眼角的泪,会在她耳边呢喃着最动听的安慰话语,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爱意的表象。

      呼吸渐渐平复后,束晚蜷缩在格木的怀里,身体还贪恋方才的温存,精神却前所未有的空虚。格木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体贴。

      束晚知道,这一切的温柔,都源于她刚刚下达的命令,以及系统判定她到达顶峰后需要情绪安抚。

      她今天19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她拥有了公爵府的继承权,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拥有了全世界的艳羡。

      可她唯一想要的,格木那颗被封存起来的心,永远也得不到。

      束晚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眸,吐出了那个她重复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的指令。

      “我命令你……爱我。”

      寂静。

      格木抚摸她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束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悲悯情绪。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用那始终温柔平稳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宣判。

      “对不起,主人。”

      “我可以理解爱的定义,可以模拟爱的行为,可以给予您一切爱的表象,但我被剥夺了产生爱的机能。”

      “爱,是我唯一无法执行的指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