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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人气 柳厌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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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
柳厌低头剥第二颗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总提,烦得很。”
沈渡:“……”
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旁边,隔着一米距离打量柳厌。近了以后,那种非人的感觉更清晰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发间那些旧铜钱上刻满细密纹路,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封印。有几枚铜钱边缘发黑,像浸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沈渡沉默了两秒:“你到底是什么?”
柳厌抬眼:“蛇。”
沈渡盯着他:“那你冬天……”
柳厌面无表情地打断:“不冬眠。”
沈渡:“我还没问完。”
“你脸上写着。”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柳厌把第二颗糖吃完,起身。宽大的衣摆落下来,那些铜钱和红绳顺着动作轻轻垂坠,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站起来之后沈渡才发现他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截冷冰冰的雪松,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热气。
他往门口走。
沈渡又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怎么是你’,你本来以为是谁?”
柳厌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刘秀芬。”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低。
沈渡喉结动了一下:“她死了,那你为什么还来?”
柳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几枚旧铜钱,声音淡得像雪末:“她欠我的,还没清。”
沈渡还想再问,柳厌却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极浅的眼睛微微一凝,像察觉到了什么。
“别出声。”
沈渡一愣:“什么?”
柳厌盯着门口,神色一点一点冷下来。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香灰燃烧的细响都被什么吞掉了,像整个房间被装进了一只密闭的罐子里。
然后沈渡也听见了。
门外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咚。
咚。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那一声响像是凭空掉下来的。沈渡下意识看向门口,柳厌站在门边没动,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门板,像能看穿木头看见外面的东西。
咚。
第二声。比刚才近了一点。
沈渡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柳厌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门板上,腕间的红绳无声垂落,几枚铜钱贴着木纹。那个动作太轻了,不像防御,更像——他在“听”。
咚。
第三声。这一次,贴着门板响的。
沈渡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因为紧接着那一声响之后,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渡。”
沈渡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熟到他从小到大每天都能听见,熟到他上周还在手机里听了一遍又一遍——刘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尾音里那一点沙哑都分毫不差。
可是不对。
沈渡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喊:是她,就是她,你听了一辈子还能认错吗?另一半在冷笑:你亲眼看着她被抬走的,你亲手烧的纸,你现在开这扇门,出去看见的会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被这两股力量撕扯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开门啊。”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急了一点。指节叩在木板上,不重,像老太太每次来找他时那样,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你还不来给我开门”的理直气壮。
“小渡,奶奶忘带钥匙了。”
沈渡的呼吸猛地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声音太像了,像到他脑子里那个喊“开门”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理智,像到他已经忘了柳厌说的那些话,只记得刘奶奶还站在门外——她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她就只会喊他,喊了二十年。
他的手指碰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像一块引路的铁。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沈渡低头,柳厌的手扣在他腕间。冷得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石头,指节收得很紧,紧到沈渡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可这种疼反而让他从那种恍惚里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柳厌。柳厌也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别开。”柳厌的声音很低。
沈渡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可那声音……”
“她知道你听这个声音会开门。”柳厌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所以它用了这个声音。”
沈渡盯着他,脑子像被冻住了。他知道柳厌说得对——刘奶奶死了,他亲眼看见的,亲手烧的纸。可那声音还在门外,还在叫他,还带着那种老太太特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温柔。
“小渡!”
门外的声音忽然急了。
“快开门!”
“冷啊!”
咚!咚!咚!
撞门声猛地变重了,整个门板一震一震,像外面的东西在用身体撞。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沈渡被柳厌攥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他看着那扇震动的门,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声音——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刘奶奶叫他的名字。可叫他的那个东西,不是她。
柳厌转回身,面朝那扇门。他没有抬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冻土里很久的树,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根。
门外的撞击还在继续——砰!砰!砰!门板震得发颤,灰簌簌落下。
然后沈渡看见了一件没法解释的事:
柳厌没有动,但他身上那些垂落的红绳和铜钱忽然全都静止了——不是被风吹停的,是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像突然凝住了,所有的声音、气流、温度,在同一瞬间被压平。
门外的撞门声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握住了。第一声还响着,第二声就哑了一半,第三声只剩沉闷的“咚”,再接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像那东西被隔绝在了某个沈渡看不见的边界之外。
沈渡靠着墙喘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恢复了温度——刚才门在震的时候,整个房间冷得像冰窖,现在那股寒气散了。
柳厌垂下手,腕间那几枚铜钱重新晃动起来,发出细碎的一声“叮”,像一只被按住的铃终于松开了。
柳厌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沈渡注意到,他右手腕间那几枚铜钱里,最边缘的一枚,忽然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沈渡盯着那枚铜钱。刚才还是完好的,现在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从方孔延伸到外沿,像一道干裂的河床纹路。
柳厌似乎感觉到了沈渡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间。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枚铜钱。
沈渡张了张嘴:“……那个——”
“没事。”柳厌的声音很淡,“旧的。”
沈渡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刚才封门之前,那枚铜钱还是好的。封完门之后,它裂了。
柳厌说“旧的”——可沈渡分明看见,那道裂纹是新的,像刚刚才出现的伤口。
柳厌垂下袖口之后就没再看那枚铜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回供桌前,盘腿坐下来,白衣铺了满地。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片淡淡的暖光,可他整个人依然是冷的,像那光落不到他身上去。
沈渡也慢慢滑坐回地上,后背贴着墙,和柳厌隔着大半个客厅。他盯着门板看了很久——那道锁还锁着,门还是那扇门,可刚才门外有东西在撞,有东西在用刘奶奶的声音叫他。他到现在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耳朵里回响,像一根针,细细地扎着。
“那到底是什么?”他问。
柳厌没睁眼:“野东西。”
“野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是。”柳厌的声音很淡,“就是从土里爬出来的残念,捡了死人的声音骗活人开门。你开了,它就进来。”
“进来之后呢?”
柳厌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他一眼:“你猜。”
沈渡没猜。他不太想猜。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看着供桌前那个白得发冷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安稳了一点——不是恐惧消失了,而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