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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堂 那间空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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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拿着那两颗糖,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整个屋子用手电筒照了一遍。窗户锁着,门锁着,阳台锁着,厨房没人,卫生间没人,连床底都趴下去看了,除了灰什么都没有。他重新回到供桌前,盯着那两颗橘子糖,陷入了沉思。沉思了大概五秒,他伸手拿起来一颗,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甜的,带一点点酸,糖块在嘴里慢慢变小,最后化成薄薄一层甜水。
他把糖纸展平,对着光看了看,就是一张普通的橘子糖包装纸。
沈渡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拿起第二颗,也拆了,也吃了。
“嗯,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第二天一早,王婶来串门。门一开,她就愣住了,眼睛盯着供桌,嘴张了一半:“供桌上的糖呢?”
沈渡正在刷牙,含含糊糊:“吃了。”
王婶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吃了?!那是供的!”
沈渡吐掉漱口水:“供谁?”
“柳仙啊!”
沈渡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柳仙。柳厌。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碰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放下毛巾:“谁是柳仙?”
王婶看他的表情不像装的,忽然压低声音:“刘奶奶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她供了大仙儿几十年了。老太太年轻那会儿……”
“等会儿。”沈渡抬手,“你从头说。别跳,别省略,也别用‘反正’这种词。”
王婶瞪了他一眼,但沈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毛巾,那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更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被骗了二十年的人,正在努力把真相一块一块拼回去。
王婶叹了口气,坐下来。
“这事儿……得从几十年前说起。你刘奶奶年轻的时候,家里出过事。具体什么事她不跟我说,但后来她就开始供一位柳仙。每年冬天摆糖,谁家有点怪事,她也帮衬着看看。你小时候是不是老觉得她家供桌那边香火不断?”
沈渡想了想:“……我以为她信佛。”
王婶摆摆手:“不是佛,是仙。柳家的,姓柳,叫……”
她偏头想了半天。
“叫什么来着……刘奶奶提过一嘴,好像单名一个字。反正我们都喊柳大仙,没人敢直呼名讳。”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凉。他昨天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个名字——“柳厌”——安静地浮在脑海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之前没觉得什么,现在被王婶这些话一搅,水浑了,石头底下藏着的东西隐约露出一点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懂了。封建迷信。”
王婶:“……你爱信不信。”
中午,沈渡去超市买东西。路过糖果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他若无其事地绕过去,走出两步,又退回来。货架上摆着各种橘子糖,包装花花绿绿的。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然后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低头看看购物车里的糖,又拿出来,放回货架上。
他想,人都没了,买给谁吃呢。可他的手离开那袋糖之后,空荡荡地悬在那里,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于是他站了几秒,又把那袋糖拿起来,放回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眼,笑道:“给孩子买的?”
沈渡低头看着那袋糖,沉默了两秒:“给老太太。”
收银员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沈渡拎着糖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又下雪了。他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买糖的时候,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晚上,雪下得更大了。老小区忽然停电,整栋楼黑漆漆一片,群里骂声此起彼伏。沈渡提着强光手电筒,正准备出门看电闸,路过刘奶奶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像蜡烛。可他分明记得,白天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火都熄了。
他皱眉,耳朵贴近门板。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回客厅,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屋子里散步。
沈渡的呼吸放轻了。他掏出钥匙,动作极轻地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供桌上那根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客厅——没人。
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所有房间都空着,可供桌上的蜡烛确实在烧。蜡油新滴下来两滴,还没完全凝固。
沈渡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电筒,后颈的汗毛竖着,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点点重量。
他猛地转身——
什么也没有。
可供桌上,那颗原本应该在他口袋里的糖(他记得自己把糖纸叠好塞进外套口袋了)——正安安静静躺在烛台旁边,包装纸已经被拆开,里面的糖不见了。糖纸皱巴巴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牙印。
有人吃了。
就刚刚。
在他转身的那几秒里。
沈渡盯着那张糖纸,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行,您吃吧。”
然后他转身,把门从外面锁上,站在楼道里喘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沈渡开始翻刘奶奶留下的东西。既然找不到人来解释昨晚的事,那就找线索。这一翻,他才发现刘奶奶的东西多得出乎意料。
旧照片,旧信封,旧衣服,还有一整个抽屉的账本。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记到现在,厚厚一摞,像一本写了几十年的人生档案。沈渡本来只是随手翻翻,结果越翻越觉得不对——因为他发现同一个名字出现了太多次。
柳厌。
1988年——柳厌来过,给了冻伤药。
沈渡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冻伤药。刘奶奶的右手冬天总长冻疮,他小时候还帮她涂过药膏。他一直以为那是医院开的。
翻到下一页。
1994年——柳厌把老张从河里捞出来。
老张是楼下那个爱钓鱼的邻居,有一年冬天掉进冰窟窿,被救上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沈渡记得这事,当时整栋楼都在议论“老张命大”。原来“命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2001年——柳厌说今年雪大,别上山。
刘奶奶那年确实没让他上山玩雪,沈渡还闹过脾气。
2008年——柳厌又把王老头骂哭了。
沈渡看到这句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笑意就收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柳厌”,贯穿了刘奶奶大半辈子。从她还是个姑娘,到满头白发。可账本里对柳厌的描述,从来没有变过——没有变老,没有生病,没有“今年腿脚不好了”这种话。
像一个人,活在了时间外面。
沈渡翻到其中一页,动作停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柳厌嘴真欠,活该没朋友。】后面还画了一个愤怒的小人,头发炸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渡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刘奶奶骂人的样子他太熟了,小时候自己挨骂的时候,老太太就是这样叉着腰、鼓着眼睛。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她骂别人也是这副模样。原来她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天渐渐黑了,沈渡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摞账本,忽然有点恍惚。这些字跨越了几十年——最早的一页,刘奶奶还是扎着两条辫子的大姑娘;最后一页,她的字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而那个叫柳厌的人,似乎从来没变过。
沈渡合上账本,手指压在封皮上,很久没动。他脑子里有一个问题越来越大,大到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困惑——刘奶奶这一生,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而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天渐渐黑了,沈渡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账本,忽然有点恍惚。这些字跨越了几十年,最早的一页,刘奶奶还是姑娘。最后一页,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而那个叫柳厌的人,似乎从来没变过。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不是被王婶洗脑了。”
晚上十一点,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窗户被风吹得轻轻震动,老楼像一只年迈的动物,在风雪里低低喘息。沈渡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刘奶奶家的沙发上守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这种感觉没有依据,只是直觉。
十二点整,墙上的老钟敲响了。
咚——咚——咚——
第十二声落下的瞬间,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连风声、雪声、自己呼吸声都突然消失了的安静。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渡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转过头。
供桌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沈渡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住了一样。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衣摆垂落在地,层层叠叠地铺开,像积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发间、袖口、腰侧缠满了红绳、铜钱、玉珠和银铃,那些旧物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空灵的响声——像风穿过深山古庙檐角的声音。
发丝乌黑而潮湿,垂落在肩头,尾端系着红绳。露出的后颈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渡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那是一场雪,一场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下、直到现在还没停的雪。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慢慢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来,指节分明,没有一丝血色。几枚铜钱从腕间垂落,轻轻擦过手背,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他在剥糖——动作很慢,像不太熟练,又像只是不急。
烛火映亮他的侧脸。
沈渡看清了那张脸,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太像活人——而是因为那种矛盾感。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和这间堆满旧物的老房子格格不入,可眉眼之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陈旧,像老照片,像古井,像被岁月反复冲刷过的石头。
眼尾狭长,瞳色极浅,几乎接近某种灰绿色。烛火落进去的时候,隐隐浮现出一圈冰冷的竖瞳错觉。睫毛极长,近乎雪白,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渡忽然想起王婶早上说的话。
“柳仙。”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那人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纸,神情有些淡淡的厌倦,像在挑剔什么。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想起雪夜深山里的风,冷而空旷,听不出任何情绪。
“糖换了。”
沈渡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抬眼,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那双极浅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像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个表情里没有惊讶,更像某种……被扰乱的笃定。
他看了沈渡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怎么是你?”
沈渡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人没回答,只是低头,把剥好的糖放进嘴里,慢慢咬碎。糖纸被他随手放在桌角,动作很轻,像完成一件做了很多次的小事。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沈渡。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沈渡的影子。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说过……有个小孩。”
沈渡喉结动了动:“……谁?”
那人垂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刘秀芬。”
沈渡花了大概五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旁边,隔着一张桌子和柳厌对视。近了以后,那种非人的感觉更明显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是极淡的颜色,长发潮湿,发间那些旧铜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封印。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憋出一句:“你……穿这样进小区,没人拦你?”
柳厌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了的猫。
“没人看得见我。”
沈渡沉默了。然后他低头,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不是做梦。
柳厌把最后一颗糖的糖纸放在桌上,起身。站起来之后沈渡才发现他很高,比自己还高一些。站在那里像一截冷冰冰的雪松,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热气。
他往门口走,像准备离开。沈渡下意识叫住他:“等等。”
柳厌停下,侧过脸,半边脸落在烛火里,半边浸在阴影中:“还有事?”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怎么是你’——你本来以为是谁?”
柳厌安静了片刻。
然后淡淡开口:“刘秀芬。”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轻到沈渡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没有听错。
柳厌看着他,补了一句:“她死了,就不该坐在这里。”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来?”
柳厌的目光落在供桌那两片糖纸上,停了一瞬。
“她欠我的糖,还没还。”
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到沈渡差点笑出来——可他没有笑,因为他看见柳厌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浅得发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冰面下的水,一瞬即逝。
沈渡忽然觉得,那句“欠糖”可能不是真的在说糖。
门外的声音骤然停了,像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一样。死寂了几秒后,楼道里传来某种东西迅速爬行离开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鳞片擦过水泥地面。沈渡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柳厌垂下手:“闻着味来的。”
“什么味?”
柳厌偏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活人气。”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几道湿漉漉的黑痕——像什么东西贴着门缝爬进来的痕迹,黏腻发黑,隐约透着一股土腥味。
他沉默了几秒:“所以……这东西是来找我的?”
柳厌“嗯”了一声。
“以后还会有?”
柳厌看了他很久。那眼神不像在评估,更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但不太想承认的事。然后他说:“会越来越多。”
沈渡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过了好久才开口:“那你怎么还不走?”
柳厌站在门口,没动。烛火在供桌上安静地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渡脚边。半晌,柳厌很轻地说了一句:“走不了。”
“为什么?”
柳厌垂下眼,看着腕间那几枚旧铜钱,声音淡得像雪落在地上。
“她还欠我两颗糖。”
沈渡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和之前那句“欠糖”不一样了。之前他说的时候,语气是冷的。现在说的这一遍,却多了一点什么——像一个人给自己找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
沈渡没再问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柳厌低低说了一声:“……她死了也不让人省心。”
可这句抱怨里,没有嫌烦。只有一种很淡的、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
沈渡忽然想起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柳厌。
那个一身雪白、满身旧铜钱的人站在门口,像一场下了很久还没停的雪。
沈渡想,刘奶奶说的“他”,大概就是这个人吧。而她到死都在操心——“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