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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 刘奶奶走了 ...

  •   刘奶奶去世那天,沈渡正在开会。

      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足到让人犯困。投影仪亮着惨白的光,部门经理站在前面讲季度方案,PPT翻得飞快,图表和数据一页接一页往外跳。沈渡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屏幕,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昨晚熬夜改方案到凌晨三点,现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隐约飘着细雪。隔着一层玻璃,世界静得像被按了静音。

      他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雪比这大得多。那种雪落在屋顶上有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房梁上轻声说话。那时候刘奶奶总说:“雪大的夜里,不能出门,有东西顺着脚印跟回家。”

      沈渡当时觉得她封建迷信。

      现在坐在暖气充足的会议室里,他却忽然想起她说话时那种认真的神情——老太太缩在棉袄里,眼睛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只有她知道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低头。

      王婶。

      他没接,屏幕暗下去。过了两分钟,又震了。还是王婶。

      沈渡皱了皱眉。王婶是他老家邻居,平时很少主动联系,除非有事。这种事,往往不是好事。

      第三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旁边的领导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立刻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职场微笑:“不好意思。”然后拿着手机起身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电话接通了。

      王婶带着哭腔的声音劈头砸过来:“小沈啊,你快回来吧。”

      沈渡靠在走廊墙上,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那种沉很熟悉,像小时候掉进冰河的那一瞬间,水灌进口鼻前的几秒钟,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声音发干:“怎么了?”

      “刘奶奶没了。”

      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机械的心跳。沈渡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王婶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说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说儿女都在外地。
      说现在家里乱成一团。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小沈啊,你回来看看吧,奶奶最疼你了。”

      沈渡低低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刘奶奶住他家楼下,沈渡认识她快二十年了。从他搬进那栋老楼的第一天起,老太太就杵在单元门口打量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揣了很久。

      “小孩,吃糖。”

      沈渡那时候才六岁,怯生生接过来。老太太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叫你小渡行不行?小渡,好听。”

      后来他才知道,刘奶奶对整栋楼的小孩都这样。她好像永远揣着几颗橘子糖,看见谁家孩子就塞一颗。可沈渡是她给糖最多的那个,多到他后来嫌烦,会躲着她走。

      但躲不掉。

      他小时候调皮,整栋楼里没少挨骂。可唯独刘奶奶从来不骂他,不仅不骂,还护着。有一次他把邻居家玻璃砸了,被追得满小区乱跑,最后一头扎进刘奶奶家。老太太二话没说,把他塞进厨房,冲门外喊:“孩子还小!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等人骂骂咧咧走了,她回头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还小?”

      “你都快把人家房顶掀了。”

      沈渡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老太太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塞进他嘴里。

      “下次别跑那么快,”她说,“摔了怎么办。”

      那股橘子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沈渡觉得老太太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后来他长大了一点,这种想法就没那么纯粹了——因为刘奶奶开始使唤他。

      换灯泡。修电视。搬煤气罐。疏通下水道。只要家里有点事,楼下就传来她的喊声:“小渡——小渡你下来一趟——”

      沈渡有时候蹲在阳台上啃西瓜,听见这喊声,恨不得装不在家。可老太太有绝招——她会在楼下喊:“小渡,我有橘子糖——”

      沈渡就乖乖下楼了。

      后来他离家上学、工作,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去,刘奶奶还是会往他手里塞一把糖。糖纸换了新包装,可味道没变。老太太也没变,还是那个样子——矮矮的,胖胖的,笑起来眼睛像两道月牙,好像永远不会老。

      可人总是会老的。

      下午两点,沈渡请了假,坐上回老家的高铁。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北方的冬天,雪大得能把天地都埋了。车厢里暖和得发闷,邻座的大爷呼噜声震天响。沈渡靠着窗,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刘奶奶的聊天记录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

      刘奶奶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沈渡当时在加班,没点开听。后来他点开听完了——前五十八秒都在骂人,骂他怎么还不回来过年,骂他在外面乱吃东西瘦得不像样,骂他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最后两秒,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小渡。”

      “回来的时候……给奶奶带点橘子糖。”

      沈渡当时回了个表情包,一个竖大拇指的黄色小人。

      然后就忘了。

      他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旁边大爷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下,又续上。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沈渡忽然把头靠向窗玻璃,冰凉的触感贴着额头。

      他想,怎么就忘了呢。

      一颗糖而已。

      他想,老太太大概等了好几天,每天开门看看门口有没有东西,看了几天都没有,大概就死了心,也就不等了。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傍晚六点到站。雪比中午更大了,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砸,生疼。沈渡拖着行李箱刚出站,就接到王婶电话:“小沈你到哪儿了?快来快来,大家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沈渡:“……拿什么主意?”

      他其实心里清楚——刘奶奶的子女常年在外地,回来之前,这些事总得有个人牵头。而整栋楼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个“人”当成了他。

      老小区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大半,路灯忽明忽暗,墙角堆着没人扫的积雪。单元楼门口挂着白灯笼,灵车停在旁边,几个邻居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看见他,纷纷松了口气。

      “小沈回来了。”

      “这下好了。”

      “总算有人拿主意了。”

      沈渡没接话,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王婶跟在他身边抹眼泪:“老太太老念叨自己子女缘浅,说你这孩子比她家那个靠谱多了。”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这话可别让刘叔听见。”

      王婶瞪他:“我哪敢当人面说。”

      沈渡没再吭声,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回来,刘奶奶都在这扇门里等着。不管多晚,她就坐在一楼楼梯口的旧椅子上,裹着棉袄,手里捏着两颗橘子糖。

      那时候沈渡总说:“您别等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老太太就哼一声:“谁等你,我在这透气。”

      现在那椅子还在,空荡荡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刘奶奶家门开着,屋里暖气很足。遗像摆在客厅正中央,照片是前年拍的——老太太穿着那件她最爱的红毛衣,笑得见牙不见眼,精神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沈渡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没进去,手扶着门框,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旁边有人给他递了炷香,他接过来,手指冰凉。他点了香,拜了三拜。然后抬头看着遗像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太太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可真会挑时候,上周还让我买糖,这周人就没影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糖我买了”

      遗像里的老太太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笑,一如既往。可沈渡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只剩气音:“您说您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低下头,把香插进香炉里,手指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忙得脚不沾地。刘奶奶儿女常年在外,很多事情根本不懂,反而是邻居们都来找他。

      寿衣怎么选。
      殡仪馆联系谁。
      出殡走哪条路。
      甚至连花圈摆哪儿都问他。

      忙到第三天,刘奶奶儿子忍不住拍他肩膀:“小沈,真谢谢你。”

      沈渡摆摆手:“客气什么。”
      心里却想:以后要是我死了,可千万别折腾别人,太累。

      头七前一天,沈渡留下来帮忙整理遗物。

      头七前一天,沈渡留下来帮忙整理遗物。老房子不大,东西却出奇地多——柜子里塞满了旧照片、旧衣服、旧被褥,还有整整一抽屉的账本。

      最上面那本已经发黄了,封皮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账本。”

      沈渡看见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还真记账啊。”

      翻开一看,果然什么都记——谁借了电钻,谁欠了白菜,谁拿走了锅盖,甚至连二零零七年楼下王大爷欠她五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歪歪扭扭,看得人想笑。

      沈渡翻着翻着,动作忽然停住了。

      中间某一页上,写着三个字:“柳厌。”

      下面跟着一句:“欠糖两颗。”

      沈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柳厌。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从刘奶奶的写法来看——没有姓“刘”,没有“老张”“小王”这样的称呼,就是两个字,柳厌,像一个人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名字。

      他往后翻。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像写的时候手都拿不稳。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沈渡心里无端端地“咯噔”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写给他看的。是写给某个“他”看的。可刘奶奶已经死了,那个“他”如果存在,现在在哪里呢?

      沈渡合上账本,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念了一遍:“柳厌。”

      他摇摇头,觉得大概是老太太什么老熟人,自己没见过也正常。正准备把账本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嗒。”

      像什么东西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屋里安静得过分,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渡猛地回头。

      供桌前,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可供桌正中央,供果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颗糖。

      橘子味的。

      包装纸亮晶晶的,在昏暗的烛火下反射着一点暖光。

      沈渡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寸一寸竖了起来。

      窗户锁着。门锁着。阳台的推拉门他从进来就没动过。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刚才明明把所有角落都检查过了。

      ——那这两颗糖,是谁放在那里的?

      沈渡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盯着那两颗糖。包装纸很新,没有灰,没有压痕,像刚刚才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橘子味——和小时候刘奶奶塞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犹豫了两秒,把那两颗糖拿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机关,没细线,没磁铁。就是两颗普通的橘子糖,超市货架上两块钱一包的那种。

      可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渡站起来,呼吸有些乱。他握着那两颗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试探着说了一句:

      “……您这是,给我送糖来了?”

      屋里没人回答。

      供桌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从旁边走过时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窗外的风雪忽然大了起来,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沈渡低头看着掌心的糖。

      包装纸底下,隐约压着什么。他翻过来——糖纸背面,有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字。笔画很旧,像写了很久,又像刚刚才写上去。

      “等。”

      沈渡盯着那个字,心脏猛地收紧了。

      等谁?

      他握着那两颗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第一次感到一种从脊椎深处升起来的寒意——不是因为糖怎么来的。而是因为那个字。那个字是刘奶奶的字迹,他认得,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年,绝对不会认错。

      可刘奶奶已经死了。

      那这个“等”字,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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