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冬赴砺》弈澈潋

8、第 8 章

　　雪夜的风比白日更加凛冽，拍打公寓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室内暖气恒温恒定，隔绝了外界所有寒意。晚饭过后，曹砺坐在画室迟迟没有动笔，白日里林砚的打趣、挚友贴心的劝导、房东阿姨温和的提点，连同夏九冬时刻妥帖的守护，交织在一起反复萦绕在心头，让他心绪纷乱，久久无法静下心作画。

　　夏九冬收拾完厨房碗筷，没有贸然走进画室打扰，只是搬了一张矮凳安静坐在画室门外的走廊角落，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时刻留意曹砺的状态，又不会给他带来被紧盯的压迫感。少年依旧严格控制自身信息素，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雪松雪香缓缓弥散，像是无声的陪伴，时刻安抚着曹砺偶尔躁动的腺体。

　　夜色慢慢沉到深处，整栋居民楼渐渐陷入沉寂，只有街边路灯透出昏黄模糊的光晕，落在窗外皑皑白雪上，泛着冷寂的白光。曹砺终于放下手中画笔，长时间久坐让四肢僵硬发麻，他起身舒展身体，一眼就看见了门外静坐的身影。

　　夏九冬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目光对上曹砺的视线，语气平淡温和：“坐久了累不累？阳台晒了毛毯，披上会暖和一些。”

　　曹砺轻轻点头，脚步不自觉朝着阳台走去，夏九冬默契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阳台视野开阔，整片小区的雪景尽收眼底，漫天雪花慢悠悠飘落，堆积在楼顶与树枝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掠过枝头的细碎声响。

　　两人并肩靠在阳台护栏边，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空隙，不远不近，是曹砺目前最能安心接受的距离。

　　风掠过阳台，带起一丝微凉，曹砺畏寒的体质立刻显现，肩膀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夏九冬见状，把提前烘暖的羊绒毛毯轻轻递过去，没有伸手直接披在他肩上，把所有主动触碰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对方。

　　曹砺接过毛毯裹紧身体，暖意包裹全身，后颈酸胀的腺体舒缓不少，清甜柔和的白桔梗信息素平稳散开，和身旁淡淡的雪松气息自然缠绕相融，两种契合的气味在夜风里紧紧相拥，不用言语，就已是无声的靠近。

　　安静持续了许久，曹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飘落的雪花一般：“今天林砚跟我说了很多话。”

　　夏九冬侧耳倾听，没有立刻插话，安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我总是习惯性否定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的真心。”曹砺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自卑，“我是Omega，体质偏弱，易感期情绪起伏大，性格沉闷又爱胡思乱想，很多时候只会拖累身边的人。你还这么年轻，本该过肆意张扬的生活，没必要一直耗心思照顾我。”

　　长久积压的心结，在安静的雪夜终于袒露一角。他不是感受不到夏九冬毫无保留的爱意，也不是完全排斥这份感情，只是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让他不敢坦然接受少年炙热又真诚的心意，害怕自己满身的软肋，会耽误前途明朗的夏九冬。

　　夏九冬听完没有急切辩解，也没有直白热烈地告白，只是缓缓调整站姿，依旧保持安全距离，语气沉稳又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曹砺耳中：“体质、年龄、第二性别，从来都不是衡量值不值得的标准。我愿意照顾你，主动靠近你，不是被迫迁就，也不是一时兴起，是发自内心想要陪着你。”

　　“我见过独自硬扛易感期难受的你，见过乱糟糟画室里独自发呆的你，见过安静作画时温柔的你，你的所有样子，我都愿意接纳，不存在拖累一说。”

　　少年的话语朴实真挚，没有华丽浪漫的辞藻，却稳稳戳中曹砺紧绷许久的心弦。他鼻尖微微发酸，腺体轻轻发烫，白桔梗信息素起伏波动，藏不住内心的动容。

　　可自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曹砺迟疑几秒，还是委婉回避了那份直白的心意：“谢谢你的心意，只是我们现在这样安稳相处就很好，不用更进一步。”

　　他还是没有勇气跨过心里那道坎，只能用温和的方式委婉拒绝，既不想伤害少年，也不敢直面汹涌的情愫。

　　夏九冬完全理解他的顾虑，没有步步紧逼，没有强迫对方立刻给出答案，只是轻轻颔首，温柔退让：“我明白，我不会逼你。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不管是一直保持现在的相处模式，还是以后慢慢改变，我都可以等，多久都没关系。”

　　少年极致的包容与耐心，成了压垮曹砺心防的最后一丝推力。他侧过头，第一次主动正视夏九冬的眼睛，目光停留许久，不再像从前那样慌忙躲闪。

　　夜色静谧，风雪无声，两个怀揣着同样心意的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在漫天落雪里完成了一场温柔又克制的谈心。夏九冬守住耐心，不逼迫不施压；曹砺松动心防，不彻底拒绝不刻意疏远。

　　谈话结束后，两人一同回到屋内，夏九冬替曹砺烧好睡前安神的温水，检查好卧室暖气与暖贴，做完所有琐碎的照料事宜，才安静回到自己的房间。

　　曹砺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阳台谈心时少年认真的模样，雪松信息素安稳的余韵还萦绕在鼻尖，长久封闭的心，彻底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距离彻底放下自卑，坦然接受夏九冬的爱意，只差最后一步。

　　同一间公寓的另一间卧室，夏九冬靠在床头，心情平和安稳。今夜没有得到明确的告白回应，但曹砺主动袒露心结、不再刻意回避对视，就是最好的进展。

　　寒冬漫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等待，等到冰层彻底融化，等到对方愿意主动走向自己。

　　窗外大雪彻夜不停，两颗互相牵挂的心，在静谧深夜里，靠得愈发紧密。房东王姨早起路过楼道，隐约察觉到屋内相融缠绕的信息素愈发紧密，站在楼下轻轻一笑，知道两个孩子的心，又靠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