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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排骨 林景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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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明第一次在走廊上单独碰到沈昭,是在去样品库的路上。
他端着刚从冻干机里取出来的蛋白膜片,走过B2层通往电梯间的长走廊。转角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具体的味道,是某种让空气密度改变的信号。他的手指先有反应:端着样品盘的手心开始发潮,心跳快了两拍,呼吸的频率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然后他才看见沈昭。
她站在电梯口,军常服,站姿笔直但不僵硬。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几根碎发从耳后松脱出来。她的视线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不是刻意的停留,是那种对所有进入视野的物体自动做一次快速评估的习惯。
林景明点了下头。动作很轻,介于打招呼和示意之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算快。呼吸也在可控范围内。但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是怕——他知道她不是来找麻烦的,也知道她是楚博的病人。但他的身体不知道。他的身体活在另一个信息处理系统里,那个系统比大脑古老,不讲道理。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楚临周时的那种紧张。
他走进电梯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微微低着头。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动采取的降低存在感的策略。他站直,把样品盘换了只手托着,电梯门关上,对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镜面板看了一眼自己。
他想:下次见面要绕道走。
赵千里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整理上周的体检记录。电脑屏幕上的通知条:“新受试者,S级Alpha,常规体检,今天。”她把通知条往旁边一划,站起来去准备采血器材。
“S级。”她啧了一声,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土豆炖牛肉”差不多。“一个两个都S级,这研究所都快成S级俱乐部了——嗨,反正抽血的时候都一样,谁还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
医疗室里常年恒温,但她习惯了——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四年,抽过的血够填满半个档案室。Beta、Alpha、偶尔有Omega,每一只手都不一样:有的血管细得要用儿童针头,有的一按就青一块,有的自己先开始发抖然后跟你说“没事”——每逢这种时候她就说“哎哟喂别抖,你抖我也抖,咱俩一块抖这针就不知道扎哪儿了”。她抽血的时候会跟每个人说话,不是说给回应——是说给他们听。人在听见另一个人絮絮叨叨说土豆炖牛肉的时候,会暂时忘记自己正在被抽走一管血。这事她验证过,百试百灵。
门开了。
赵千里没抬头。“来来来,请坐,袖子卷起来——先卷左臂,对,就那只。哎这门今天怎么开关的时候嘎吱响,我得找后勤说一声。”
坐下的人动作利落。衣袖卷到肘关节上方,小臂搁在采血台的垫子上,手掌朝上。赵千里低头看——血管清晰,但比较细。手腕内侧有几道淡淡的旧疤痕。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块老茧,侧面有一道颜色更深的旧疤。
“哎,你血管长得挺好的,就是细了点儿。”赵千里把压脉带绑上,指腹在肘窝内侧轻轻按了两下找位置,另一只手已经把采血管和酒精棉球在托盘上摆好了。“我跟你说,细有细的好处——看着秀气。就是冬天是不是容易手脚冰凉?肯定的,我跟你说,血管细的人末梢循环都不太行,你得多喝热水——别嫌我啰嗦,我见一个说一个。”
没有回答。
赵千里抬头看了一眼。沈昭正看着她手里的采血针,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没有要参与对话的意思。
赵千里完全没在意。她见过的沉默能堆满一屋子。战斗人员受伤后不说疼——她问“疼不疼”,人家说“还行”,一转头伤口缝了七针。年轻士兵抽血时不说话——她从头说到尾,人家最后说“赵姐你话真多”,她说“那是,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晕没晕针”。所有这些不回答都有它们自己的原因,她犯不着追问。做好手里的事就完了。
“酒精棉擦一下,凉——我提前跟你说了啊,别说我偷袭你。”她拿棉球在肘窝皮肤上涂了两圈。针头刺入时有轻微的回血——血管壁弹性还行。“哎对,就这样,别动,你配合得挺好的——有的人我针还没下去呢就开始龇牙咧嘴了,你倒好,连眼皮都不带眨的。不愧是S级,这心理素质,啧啧。”
她推了推采血管,血液顺着管壁流下去,暗红色的。沈昭一直没动。呼吸平稳。
赵千里看着血柱往下走,嘴里已经开始说别的了:“哎对了,今儿中午食堂是红烧排骨。你吃过咱们食堂的红烧排骨没有?没吃过?那你可得赶第一锅——我跟你讲,大师傅第一锅糖色炒得最深,冰糖化到挂勺不滴的程度才下排骨,第二锅火急,糖色就欠一点儿,味道不一样。我吃了四年,不会蒙你的。”
赵千里说起吃的时候语气明显兴致更高,她是真喜欢琢磨这个。
沈昭没接话。但她的眼睛从采血针上移开了,看赵千里的手,那双正在调整采血管角度、稳固入针位置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采血管,拇指轻按管身,稳得像搁在桌上。
赵千里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怎么,你对抽血感兴趣?想学?哎我跟你说这个不难,就是得多练——你要是想学,下次来我给你讲讲手法,包教包会。”
“不是。”
这是沈昭进来后说的第一个词。语调平,声音不高。和她在所有场合说话时一样。
“行吧,不学也没事。”赵千里把采血管抽出来,在针口处压上棉球。“按住按住——两分钟,别揉,揉会青。哎你别小看这两分钟,好多人就是不听,按了十秒就松手,第二天胳膊肘青一大片,完了跑来问我是不是扎坏了。不是我扎坏了,是你自己没按住,我冤枉不冤枉。”
沈昭用右手拇指按住了棉球。按的位置很准,力度刚好。赵千里瞟了一眼——按得挺规矩的。战斗人员都这样,不用教。
赵千里转身去给采血管贴标签。六管血,常规血检项目,依次贴好放进样本架。她手上贴得利落,嘴里还在继续:“血压等下测,袖带绑上臂。有些人觉得绑太紧,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我说——哎对了排骨的事你别忘了,第一锅十一点四十出锅,你赶那个点儿去。”
沈昭微微动了一下。不太明显——是肩膀放松了一点。幅度很小,赵千里没注意。她在录入常规数据。
袖带绑好。血压正常,心率偏快但还在范围内。她一边打字一边随口说:“血压正常,心率偏快——正常的,有人进医疗室心率就快,这叫白大褂效应。你倒不像怕医生的,但心率就是比平时高,身体这东西有时候不听脑子的话,对吧。”
数据一条条跳出来。她把所有数据扫了一遍,嘴里习惯性的絮叨停了。只有键盘的噼啪声。
“怎么了。”沈昭问。
“没什么没什么,正常着呢。”赵千里把最后一个数据录入完成,点了提交,语气又提起来了。“基础指标都在可接受范围,挺好的。接下来就是记录一□□征观察……”
“好啦,完事。下次来之前多喝点水——我跟你说真的,不是开玩笑——血管会更明显,扎着也痛快。你回去吧,记得多喝水。”
沈昭站起来,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手指在整理袖口时按部就班地翻折——和所有穿过军装的人一样的习惯。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赵千里正在关采血器材的抽屉,听见沈昭停在门口,头也没回:“怎么啦,落东西了?”
“排骨。”
赵千里转过身。
“十一点四十。”沈昭说。
赵千里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对对对!第一锅!嘿——你记住重点了,好学生!”
沈昭走了。赵千里看着门关上,把键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晃了两下转椅,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句:“谁说S级不会接话的——人家会接,就是话少。话少跟不会接是两码事。”
然后站起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换压脉带的回收桶了。
徐子昂站在B1层走廊的安保值班岗旁边,手里拿着值班记录夹板。他的站姿本身就不算懒散——老实人,站在那里不自觉地立正——但沈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任何意识调整了姿态。后脚跟并拢,双肩往后拉,下巴收进去。
他在立正。
沈昭从他面前走过。点了下头。
徐子昂维持立正姿态,直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远处消失,然后才把肩膀放下来。
他把值班记录夹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手心出汗。
走廊里没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站姿——已经调整回了正常站立。
楚临周在写初步评估报告。
办公室的窗帘半开着,上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触控屏边缘。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打字速度不快不慢——不是熟练,是每一句都在过了脑子之后才落下去。
“受试者沈昭,女性Beta转化Alpha,S级,信息素过载九个月。首次会面时意识清晰,自主陈述病情,对常规抑制剂及六套替代方案呈完全耐受。神经毒性抑制剂使用史,使用时间及剂量未明。当前症状:信息素持续外溢,末梢神经麻痹,偶发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目标:建立长期基线数据,启动零号方案……”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他看的是报告开头——“沈昭。”
昨晚在实验记录本上他做了同样的事。把编号划掉,改成名字。现在写报告时他自然地用了这个名字。不是又一次决定——是直接用了。像在记录本上做完修改之后,这个选择已经被预支过了,在正式文件里不需要再做一遍。
他继续往下写。手指没有停顿。
“受试者表现出A级意志力控制,自主压制信息素外溢超过——”
门被推开。陆薇端着凝胶板走进来。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用敲门,楚临周允许她直接进来,这是多年配合养成的默契。
她把凝胶板放在工作台上,并没有马上走。接着从胳膊底下抽出一份打印报告,放在楚临周桌上。
“你上周让我跑的。”
楚临周看了一眼封面。那是他私下请陆薇帮忙测的一组基因序列——样本来源是沈昭档案中一段未被完全涂黑的序列记录。正式档案里那段序列是孤立的片段,被涂黑的部分太多,无法重建全文。但他的权限可以看到原始样本编号。有了编号就有了路径。他请陆薇用实验间隙跑了一组比对,走的是常规基因检测流程——不算违规,但也不适合放进正式实验记录。
陆薇没说别的。她只是做了。
楚临周翻到结果页。序列对比结果——右侧一列是他几个月前送测的零号方案靶向受体基因序列,左侧是沈昭的序列。两列结构高度相似。相似程度足以排除偶然。
“同源性。”陆薇说。
楚临周看着数据点了下头。“跑了几组对照。”
“标准的三组。第三组基底信号弱,但匹配度还在阈值以上。”陆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说这是技术验证。”
“是。”
“技术验证不需要用受试者的样本。”
楚临周没有回答。陆薇也没追问。她只是把双手交叉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写的评估报告。
“你报告里写的是沈昭——不是受试者编号。”
楚临周把基因报告放到一边。“你也看了。”
“我看不看都一样。”陆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万一她的序列同源性不是巧合——那你手上这个案子就不是个例了。你是在查她的身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你想的更不好找。”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下午有几组电泳要跑。”
这是她说话的方式。不说“我支持你”,只说“我接下来在干什么”——然后做自己的事。
陆薇走后,楚临周把基因报告重新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相似度数据没有疑问。样本来源没有疑问。他需要解释的是方向:为什么她身上携带的基因序列与零号方案的靶向受体存在同源性?
两条线。一条:档案里被涂黑的改造项目,十年前开始,Beta群体筛选,腺体休眠阈值评估。另一条:基因序列同源性,与零号方案的受体靶向在分子层面共用一个模板。
两条线中间应该有一条连接,但他还看不见。
他还没有足够的信息。
他把它放在“待追踪”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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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明送来咖啡时是下午三点。
楚临周正在核对沈昭第一周的数据汇总。心率变异性、信息素峰值浓度、肾上腺皮质醇——三项核心指标全在正常值边缘,但曲线的斜率在缓慢下行。这是第四天。监测基线需要至少两周才能建立波动模型。
咖啡杯放在红圈格子位置。林景明这次没说话——他知道楚博在算数据。
楚临周伸手拿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谢谢。”
“楚博,还有事您再喊我。” 林景明想着,其实他这个老板人还可以,除了话少一点,工作上能力强,愿意带他,还有批假也爽快。
“好。”
楚临周继续看数据。林景明退到外间去了。
窗外,研究所院子里没有新增的军牌车。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原来的位置,车灯暗着,烟头也灭了。
楚临周在数据文件后面加了一行备注:“沈昭——待追踪:基因序列同源性。”
他把文件保存,关机。
坐电梯下楼,他看到赵千里正拿着饭盒往食堂方向走,嘴里在跟路过的人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第一锅,糖色炒得最深的那种。她去得很早,赶的就是第一锅。路过的人笑了一下,说你还真研究这个。
楚临周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走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