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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薄荷 四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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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周末,霂陈岩在阳台上给薄荷换了个大一点的花盆。原来的小盆已经被根须塞满了,他蹲在那儿拆土、分根、重新码进新盆里,动作比上次利落了很多。干完活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新叶子比旧叶子颜色浅一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抖。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哥看,虽然两个人都在家,一个在阳台一个在客厅,就隔着一扇推拉门。霂暗晟在客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抬头冲阳台的方向说:"看见了。"
霂陈岩收了手机走回客厅,在他哥旁边坐下来,刚沾过泥土的手伸过去要碰他的脸,被霂暗晟偏头躲开了。"泥。"
"洗过了。"霂陈岩把手背翻过来,确实擦干净了。他锲而不舍地又伸手过去,这次不是碰脸,是自然地搭在他哥膝盖上,拇指蹭了蹭膝盖骨。霂暗晟没再躲,低头看着书页没抬头,但膝盖微微偏了偏,朝弟弟的方向倒了一点。
奶酪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看那盆新换的薄荷。它伸出爪子够了一下叶尖,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它蹲在那儿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耳朵前后转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人生难题。最后它放弃了,转身走回客厅,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趴下来。
"它跟薄荷较上劲了。"霂陈岩伸手挠了挠奶酪的下巴。"你腿短,够不着。"
奶酪眯着眼呼噜了一阵,忽然睁开眼打了个喷嚏。
霂暗晟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往沙发里靠了靠,手搭在奶酪背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书架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躺下来的五线谱。霂陈岩跟着他一起靠进沙发里,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他侧了侧身把腿收上来盘着,整个人缩成不大的一团靠着哥哥。
"哥,"他过了一会儿开口,"明天咱们去周阿姨那儿吃饭吧,我都好久没见她了。上次打电话她说想奶酪了。"
"行,带什么?"
"买点水果吧,她喜欢吃那种小橘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睁开,下巴搁在哥哥的肩窝里,声音混着呼噜声闷闷的。霂暗晟低头看了一眼——弟弟已经半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匀匀的。奶酪趴在两个人中间也闭着眼,肚子一起一伏。
他把自己那半边毯子扯过来盖在弟弟身上,没有再动。
周阿姨的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添了几盆花。五一前后正是月季开得好的时候,墙根底下红的黄的粉的挤了一排,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里穿来穿去。霂陈岩拎着橘子进了门就被周阿姨拉到厨房去看她新腌的咸菜,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萝卜干。
饭桌上周阿姨开了瓶自己泡的青梅酒,说"度数不高你们尝尝"。霂陈岩喝了两口脸颊就泛了红,靠在椅背上笑着听他哥跟周阿姨聊最近的工作。周阿姨问转正之后压力大不大,霂暗晟说还行,就是月底赶工期的时候加班多。周阿姨点点头说年轻人忙点好,忙点充实,然后又往霂陈岩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坐着。太阳西斜了,墙上的月季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风里有草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奶酪被霂陈岩从猫包里放出来,踩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被墙角的一只蝴蝶吸引了,四条短腿倒腾着追了两步,追不上就蹲在石板边上仰头看着蝴蝶飞远了。
周阿姨在旁边看着笑:"腿这么短还追蝴蝶。"
霂陈岩也笑,蹲下去把奶酪抱回来放回膝盖上。"人家有梦想。"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空气里的暑气散了,有一点凉意透上来。周阿姨进屋添茶去了,院子里就剩两个人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坐着。霂陈岩靠在椅子背上,仰头看着院子上面那方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是浅蓝色的,云的边缘被夕阳染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金。
"哥,"他忽然说,"以后咱们要是也有个院子就好了。不用大,够种点东西就行。种点薄荷、葱、小番茄,奶酪可以在里面跑一跑。"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描述一件已经有了雏形的事情。霂暗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偏头看他。弟弟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嘴唇微微弯着,睫毛末梢有一点亮。他说完就低下头去摸奶酪的耳朵,没等他回答,好像那句话不是需要回应的话,只是自己随口说出来的一个形状。
霂暗晟看着弟弟低头摸猫的手指。指节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四年前攥过美工刀,在法庭桌面上压到泛白,在医院病房门口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现在那双手正用一种很轻的力道拢着猫的耳背,拇指来回地蹭着。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院子墙根底下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饱满。他想象了一下弟弟描述的那个画面——小小的院子,薄荷和葱和小番茄,短腿的猫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那幅画面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动静,像一小块石头落了地,没有溅起太多水花,但沉下去的那个位置很稳当。
"找个带院子的房子。"他说。
霂陈岩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眼睛亮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把猫从膝盖上挪到旁边,然后把手伸过来搭在他哥的手背上,掌心覆着掌背,温热的。
周阿姨端着新沏的茶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坐在暮色里。她没有出声打扰,把茶盘搁在石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三个人一只猫在院子里坐着,晚风穿过月季花丛,把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头顶的树冠在风里响着细细的沙沙声,天边的云从浅金变成了粉,又从粉慢慢沉成了灰蓝。
后来周阿姨送他们到门口。霂陈岩拎着猫包,胳膊上挎着一袋子周阿姨塞的咸菜和新鲜摘的香椿。他回头冲站在门口的周阿姨笑了笑说"阿姨我们下周还来",周阿姨摆摆手说"来就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成一圈一圈的暖意。霂陈岩空着的那只手牵着他哥,步子不快不慢。奶酪在猫包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在透气孔外面晃了一晃又缩回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残存的花香和远处不知谁家飘出来的饭菜味混在一起。霂陈岩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两个人并肩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走着。
他什么都没说。但扣着他哥的手,一直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