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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义舍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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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穿越了,差点冻死,被人捡回来,喝了一碗粟米粥。
然后在一个叫“义舍”的地方睡着了。
她现在躺在一间小屋里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草席,身上盖着粗布被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那种干爽气味。她侧过头,看见一扇木窗,窗外透进来白亮的光。
雪停了。
她坐起来,身体各处的疼痛比昨天减轻了些许。手掌上的冻伤被涂了一层暗绿色的膏体,有淡淡的草药味。她凑近闻了闻,辨认出紫草、地榆,可能还有一点三七——都是治冻伤的常用药。
是谁给她上的药?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床边放着一双新编的草鞋,比她原先那双破麻鞋像样多了。她穿上,大小刚刚好。也不觉得扎脚。看来,在这一世,她就是个穿草鞋的命——她曾经还奢望过,自己是不是落难小姐?
推开门,雪光刺得她眯起眼。
昨天风雪中没看清的院子,此刻在晴光下露出了全貌。
院子比她印象中更大。四面回廊围成一个“回”字形,地面铺着青石板,雪已经扫干净了,在墙角堆成几个半人高的雪堆。院子正中间是昨天那几口大锅,依然冒着热气。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见沈归荑出来,朝她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醒了?锅里有热粥,来吃一碗。”
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住了很久的熟人说话。
沈归荑走过去,那妇人已经麻利地舀了一碗粥递过来。这次不是粟米,是麦粥,加了切碎的干菜叶子。妇人又从灶台边的一个陶罐里夹出两根腌萝卜,搁在碗沿上。
“吃吧。师君说了,你身子虚,多给一碟菜。”
师君。
张鲁。
沈归荑接过碗,在回廊下的木凳上坐下。她喝了一口麦粥,滚烫,真舒服啊!粥里的干菜叶子有点硬,还有点毛刺刺的,她略研究了一下,判断出应该是古代中国特别盛行的蔬菜葵——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根据下吞的顺畅程度,她又一次印证了自己在这一世的身份,差不多就是一个吃糠咽菜的主儿。
沈归荑一边喝粥,一边打量这个院子。
院子里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在吃饭。大部分是粗布短褐的庄稼人打扮,也有几个穿着稍微齐整些的——大概是往来商贩。老人和孩子也有,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被那中年妇人呵斥了两句才消停。
没有人收钱。
没有人盘问身份。
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看她。
这个地方像是战乱世界里的一块飞地,所有人都松弛得不像话。
沈归荑吃完粥,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中年妇人接过碗,往热水盆里一涮,搁在沥水架上。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师君……”沈归荑试探着开口,“他在哪里?”
妇人往灶膛里又扔了根柴,“师君上早课去了。每天日出,他在天师堂讲道,谁爱听谁去。”她抬手往院子后面指了指,“往那边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再往左拐就到了。你现在去,应该能赶上后半截。”
沈归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
不只是为了看张鲁。她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地方。义舍、天师堂、讲道——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如果能搞明白自己现在是谁,来自何方,就更好了。估计张鲁也不知道,他是在路边捡到的她。
沈归荑按照妇人的指引,穿过院子后门,沿一条石板路往前走。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内隐约可见菜畦和鸡舍。积雪覆盖下,菜畦里露出几丛耐寒的冬葵。
走了大约两百步,她看见那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桠间压着雪,垂垂欲坠。
往左拐。
一座土石混筑的殿堂出现在眼前。
说是殿堂,其实更像一间扩建了许多倍的大屋。没有琉璃瓦,没有雕梁画栋,土墙上刷了白灰,木门上刷了黑漆。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这次没有被雪遮住,四个字清清楚楚——
“清静无为”。
门是敞开的,里面隐约传来声音。不是一个人在高台上宣讲,而是一问一答的交谈。
沈归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往里看。
里面坐了三四十个人,男女老幼都有,散坐在蒲团上。张鲁坐在最前方,不是坐在居高临下的讲台上,而是一张和听众同样高度的木榻。他依然穿着白衣,九节杖倚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手指正指着其中一行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整个殿堂里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大家都安静得几乎屏住呼吸,自然而然就听得清楚了。
“师君,”一个年轻人举手,“这句话我不懂。天地怎么会不仁呢?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
张鲁放下竹简,看向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赵石头。”
“石头,”张鲁说,“你见过刍狗吗?”
“见过。祭祀的时候,用草扎的狗。”
“祭祀之前,刍狗被装在竹筐里,用绣花的绸缎盖着。祭祀的人斋戒沐浴,毕恭毕敬地捧着它。祭祀之后呢?”
石头想了想,“……扔在路边,任人踩踏。”
“所以天地对万物,就像人对刍狗。”张鲁说,“不是不爱,也不是恨。只是不干涉。花开的时候不干涉,花谢的时候也不干涉。活着的时候不干涉,死了也不干涉。我们该去哪里去哪里,上天不在意。”
石头挠挠头,“那师君,天地不仁……不是坏事?”
张鲁微微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石头想了很久,“好像不是。但好像也不是好事。”
张鲁点点头,“这个‘好像’,就是道的滋味。”
有人轻笑。气氛松快了一些。
沈归荑站在门边,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框。
她知道这段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解读、争论过。
张鲁把一句玄奥的话掰碎了,讲给一个人粗鄙的劳动者。这个人识不识字都成问题。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乱世。
张鲁的目光忽然抬起,越过听众,落在门口。
“门外的人,进来坐。”
所有人回头。
沈归荑僵了一瞬,然后硬着头皮走进去,在最末排的一个空蒲团上坐下。
张鲁没有多看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讲“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讲“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讲“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她听着听着,发现他在把《道德经》一章章讲过去,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话。那个叫石头的年轻人又问了几次问题,每个问题都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讲完这章,张鲁收起竹简。
“……今天就到这里。”张鲁卷起竹简。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朝张鲁躬身行礼,有人只是点点头就走。张鲁对这些礼节似乎毫不在意,一一回以微笑。
最后,天师堂里只剩下他和沈归荑。
他拿起九节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睡得好吗?”
“好。”
“手上的药,换过没有?”
沈归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上那层暗绿色的药膏已经有些干了。
“还没换。”
“等会儿去找药圃的张伯,让他给你换一帖。”张鲁说,“冻伤不是小事。不彻底治好,年年发。”
他体贴入微,语气却平淡,不带多余的关切。沈归荑琢磨,自己是不是长得相当普通。上一世也是长相平平,没想到穿越了也没好转……
她攥了攥手,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称呼:“张……师君。”
“嗯?”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鲁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了然的笑意。
“你昨天喝粥的地方叫义舍。这里叫天师堂。门外这条路往南,是汉中郡的南郑县。往北,是终南山。”他顿了顿,用竹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这里,就是汉中,外面的人现在把它称为五斗米道的地盘。我叫它——”他想了想,“还没想好叫什么。姑且就叫它家。”
“家?”
“一个让路过的人有粥喝、有地方睡、有药治冻伤的地方。”他说,“你昨天路过这里,差点死掉。现在你活过来了。这就是这个家的意思。”
他横握着着九节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不记得吧。”他说,“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此间之人。”
沈归荑心脏猛地一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然后想起来,掌心还有冻伤。
疼。
她松开手。张鲁已经转回头,跨过门槛,白衣融入门外那片雪光里。
她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不是在威胁。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的意味。没准他是说知道现在的她是从哪个地方来。
可万一是前者呢?她大概率会被当成一个妖孽吧?
她走到天师堂门口,向外望去。雪后初晴,远处的终南山上积雪如冠,近处的屋舍间炊烟袅袅。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过,手里的竹竿敲在结冰的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真的不是乱世。
或者说,那个张鲁,硬生生在这个乱世里,造出了一方世外桃源。
她叹息了声,想:不论如何,我欠他一条命。而且,眼下只能留在这里……
她转身,往药圃的方向走去。
张伯是这里负责种药和配药的人,据说以前是个走方的铃医,年纪大了留在汉中。他的药圃在义舍东南方向。沈归荑寻着草药味找过去。张伯看过她的手,嘴里嘟囔着“再晚两天这几根手指就废了”,手上却麻利地给她换药、重新包扎。
包扎完,张伯塞给她一个小陶罐。
“一天换两次。师君吩咐的,这罐药白给你。”
沈归荑接过陶罐,想了想,问:
“师君他……经常这么吩咐吗?对别人也这样?”
张伯正在整理药架,闻言头也不回:“多稀罕。这汉中的义舍、药圃、病坊,哪样不是他吩咐建的?他是师君,他说了算。”
张伯没回答这一个问题。
沈归荑没再问。她拿着药罐走出药圃,掌心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气味。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天师堂,路过那棵大槐树,路过菜畦和鸡舍,走回义舍的院子。那个中年妇人还在灶台边忙活,见了她,远远地冲她一笑。
沈归荑在回廊下坐下来,背靠着廊柱。
她决定,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
然后,再想下一步。
院中,大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白气升腾,融进晴空里。几个小孩又跑回来了,被妇人笑着赶开。
沈归荑闭上眼睛。
在粥香里,她短暂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风吹过廊下,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