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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中枯骨 有谁比沈归 ...
沈归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实验室——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药物成分分析,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然后意识就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像被人拔了电源线。
所以当她重新感知到“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恼火。
怎么连死都死不利索。
然后是痛。
膝盖、手肘、指节,还有冻裂的皮肤和空无一物的胃——它们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向她发出抗议。
沈归荑费力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一只脚。
那是一双粗麻布鞋,沾满泥污,脚趾处磨出了洞。脚的主人仰面倒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面色灰白,嘴微张着,瞳孔涣散。
死了。
沈归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她用僵硬的手臂撑起上半身,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脚。更多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雪地里,有的蜷成虾米,有的一动不动,有的一息尚存,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人脸上、身上,也落进他们不会再睁开或不会再闭上的眼睛里。
这是哪儿?
沈归荑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她用仅存的力气环顾四周——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土墙,墙上有箭楼的残影。墙外堆着乱七八糟的拒马和栅栏。远处是山,铅灰色的天幕下,山脊上有几缕炊烟。
不对。
实验室的窗外是杭州城。哪怕十二月,也不会下这么大的雪。更不会有这种电影里的恶心场景。她的手在抽搐,低头看看——这是一双布满冻疮和皲裂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应该有一枚银戒指,是外婆留给她的。现在那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深深的冻裂的口子,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穿越。
这个词划过脑海的时候,沈归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诞的平静。
她想:看来那三天通宵把我熬死了。熬夜果然会猝死。
然后又想:早知如此,当时该点那杯杨枝甘露的。还有三位数的遗产留下,太不划算了。
风灌进她的破袄里,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冻透。身边那个死去的人还睁着眼睛,雪花落进他的眼中,他一动不动。沈归荑忍不住替他眨了一下眼。
沈归荑试图站起来,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跪在雪里,用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很快就会和那个睁眼的死人一样了。
膝盖磨破了。手掌被雪下的碎石划出血痕。她感觉到意识又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开始泛黑。
她想:真不甘心。
刚穿越就要死第二次。连自己穿到了什么朝代都没搞清楚,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连这具身体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这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漫天的污雪和遍地的死人之间,那只手干净得像幻觉。也颇有点像她前世的同事被刷洗过度的手。
“能站起来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是男声,年轻,语调不急不缓。像在问“吃饭了吗”,而不是在问一个趴在死人堆里的人。
沈归荑抬起头。
雪光刺得她眯起眼。逆光中,她看见一个人。
白衣。大袖。长发未束,散在肩后,被风吹起几缕。腰间没有佩剑,只系着一只布囊。左手握着一根竹杖,九节,杖头系着青色的穗子。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衣裾上,他也不拂,像是浑然不觉。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垂,目光平和。看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将死的女人,倒像在看一朵刚开的花。
沈归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微微俯身,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来。”
沈归荑抓住了那只手。
手是温热的。在漫天风雪里,那只手的热度像一个谎言。
他把她拽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将近一个头。她站不稳,几乎是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倒回雪地里。
“你——”
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不必说话。”他打断她,声音仍是那种温和的节奏,“留着力气。”
他转头对身后说了句什么。沈归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粗布衣衫,腰间别着短刀。
其中一个人上前,递过来一件厚实的外袍。
白衣男子接过,披在她肩上。
“跟上。”他说,然后转身往土墙的方向走去。
九节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印记。
沈归荑被人架着跟在后面。她裹紧了那件袍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看见了那道土墙的正面。墙上开着一道门,门是木头的,刷了黑漆。门上头悬着一块匾,字迹被雪遮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一个字——“舍”。
门前站着两个同样粗布衣衫的人,见了白衣男子,一齐躬身,叫了声什么。声音被风扯散了,沈归荑没听清。
白衣男子点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沈归荑却浑身一凛。
他的目光太意味深长了。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转过头,跨过门槛。
沈归荑被架着跟了进去。身后,那扇黑漆木门缓缓合上,将风雪和遍地的死人,一起关在了外面。
门内是一处极大的院子。四面有回廊,廊下摆着长条的木桌木凳。院中有灶台,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在飘雪的空中升腾。
有食物的味道飘过来。
不是肉,不是精米,只是普普通通的粟米粥和腌菜。可那种朴素的、粮食被煮烂后散发出的自然香气,让沈归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被安置在回廊下的一张木桌旁。有人端来一碗热水,她哆哆嗦嗦地接过,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终于把这条行将飘散的命咽回了肚子里。
有人又端来一碗粥。黄澄澄的粟米粥,上面浮着几片野菜叶子。
沈归荑急忙哆嗦着手拿起筷子——准确地说,是一双被削得光滑的竹棍。
她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没停,连扒带喝。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被她一起吞下去。
有人在对面坐下。
她抬头,隔着粥碗的热气,又看见了那个白衣男子。
他也在喝粥。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见她看过来,他抬了抬眼,眼神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慢些吃。”他说,“锅里还有。”
沈归荑放下碗。她终于能说话了。
“你是谁?”
他放下筷子。
“在下张鲁。”他说。
沈归荑的脑子“嗡”了一声。
张鲁。
她不算精通历史,但这个名字她听过。汉末,张鲁,汉中,五斗米道。
天师。
师君。
是那个人?或者只是同名同姓?
张鲁可是公元二世纪的人。快两千年前的人了。
她僵硬地转开目光,看向院中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向廊下那些面色安然的粗衣人,看向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她想起那扇门上被雪遮住大半的那个字。
舍。
难道是“义舍”?
免费给路人提供食宿的地方。
历史书上写过。汉中张鲁,在路边设置义舍,提供免费米肉,供行人量腹取食。
她以为那是史书的夸大,是后人美化的传说。
“你是——”
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张鲁看着她,目光里那种了然的笑意又浓了些。
“我是什么?”
“……你是这里的主人?”
“算是。”他重新端起粥碗,“这里的人都称我师君。”
“师君?”
“天师道的师,君长的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雪很大”。毫无骄矜之色,也毫无谦虚之态。只是陈述。
沈归荑攥紧筷子。这个人,就是那位张鲁无疑了。
张鲁,东汉末年的割据军阀,五斗米道的第三代天师,在汉中建立了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这被后来的人称为“中国历史上最接近乌托邦的实验”。
他最后的结局——
她想不起来。毕竟在中华五千年历史上,比张鲁显赫的海了去了,他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你呢?”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是谁?”
沈归荑张了张嘴。
我叫沈归荑。来自2026年。我是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我在实验室里猝死了。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她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算撒谎。她确实不知道现在这具身体的身份和名字。
张鲁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碟腌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沈归荑看向那碟腌菜。是萝卜,切得大小均匀,腌得发亮。
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脆,有一股花椒的麻味。
她吃着腌萝卜,喝着粟米粥,坐在这个她不该存在的时代里的义舍里,对面坐着那个不该如此鲜活的历史人物。
她想:我得活下去。
不管穿到了哪里,不管对面的人以后会怎样。
活下去。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雪还在下,落在院中的大锅里,融进咕嘟咕嘟的粥汤里。
回廊下,三三两两的人坐着喝粥。没有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交谈,也只是轻声细语。
沈归荑放下空碗。
她身上那件借来的袍子很暖和。
她裹着袍子,抬头,透过廊下的柱子,看向院子另一头。
张鲁已经吃完,正起身要走。他拿起九节杖,拂去杖头的雪。
走之前,他回过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对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风雪,落进她耳朵里。
“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明早还有粥。”
然后他转身,白衣融入雪幕里。
沈归荑看着他的背影思忖。
他问她“你是谁”的时候,她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没有表示信,也没有表示不信。他不信。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不戳穿。
为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
她裹紧了袍子,靠在廊柱上。
雪还在下。
她在心中猜测:我现在到底是谁呢?有没有可能是落难的公主?呸,如果现在真的是东汉乱世,连皇帝都落难了,公主有个毛用。
有面镜子就好了,至少看看长什么鬼样……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调子悠悠的,像风穿过竹林。
第一次写网络小说,各位多提建议。有啥想法也告诉我,我来替你实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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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雪中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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