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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压屿 华容高三双 ...

  •   六月湘地的清晨总裹着化不开的湿雾,天刚擦亮,一层黏腻的水汽糊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成片的香樟。老式闹钟在床头柜上机械地重复嗡鸣,响到第四遍时,苏桂兰的斥责声率先刺破了这间狭小公寓仅存的沉寂。

      景沉屿正弯腰收拾两人共用的复习资料,指尖将散落的试卷一张张对齐叠好。他动作轻、速度慢,习惯把每一张纸的边角捋得平整,不过是比寻常多停顿了十几秒,身后骤然传来重物拍击桌面的脆响。

      苏桂兰一把夺过他怀里抱着的错题本,五指狠狠攥住封皮,厚实的纸张瞬间被捏出几道深刻褶皱。她穿着居家的碎花衬衫,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厌烦,话音尖利,撞在狭小的墙壁上来回回荡。

      “哎!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做事麻利点!别总磨磨唧唧的!你哥马上就要冲刺高考,天天跟你耗在一起,次次出门都要等你,平白无故耽误他多少复习时间?你安的什么心?”

      她上前一步,手掌不轻不重地推在景沉屿单薄的肩头。
      少年身形本就清瘦,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退两步,后腰重重撞上冰冷的实木衣柜,脊骨磕出一阵钝痛。景沉屿没有躲闪,只是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骤然泛起的酸涩,一声不吭。

      “同样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双胞胎,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苏桂兰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沉默的小儿子,句句对比,字字偏心,“景曜性格开朗,篮球队队长,老师同学人人都夸,逢年过节亲戚来了全都围着他转;再看看你,一天到晚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安安静静杵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玄关处,景建诚放下手中泡着浓茶的保温杯,指尖捏着一根还未拆封的香烟。他是骨子里刻着传统规矩的中年男人,一辈子最看重旁人的眼光、家族的体面,满心满眼只盼着景曜能考上重点大学,光耀门楣。对于内向寡言、毫无闪光点的景沉屿,他从来吝惜不下半分温和。

      他缓步走到苏桂兰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垂首的景沉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苛责:“你妈说得没错,以后少黏着你哥。自己独立一点,吃饭、收拾东西、上下学都分开,别事事都要景曜迁就你、等着你,别拖你哥的后腿。”

      此刻夫妻二人仅仅是出于长久以来的偏心苛责,全然没有察觉两个双胞胎之间早已逾越普通手足的隐秘情愫。他们所有的不满、贬低、推搡,仅仅来源于景沉屿沉闷孤僻的性格,来源于他永远活在景曜耀眼光芒之下,成了他们眼里上不了台面的累赘。

      景沉屿的手指死死攥住校服的下摆,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胸腔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如同被闷住的潮水,不断向上翻涌,堵在喉咙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从小到大,这样的画面重复了无数次。
      景曜考出好成绩,家里会摆一桌丰盛的饭菜庆祝;他哪怕默默考到班级中游,换来的也只有一句“要是有你哥一半懂事就好了”;景曜在外打球受伤,苏桂兰会紧张地买药热敷;他不小心摔破膝盖,只会被训斥走路毛躁、惹人麻烦。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和景曜同等的偏爱,只是单纯贪恋和双胞胎哥哥朝夕相伴的时光。他习惯跟在景曜身后走路,习惯共用一张书桌刷题,习惯睡前听景曜絮叨球队里的趣事,这份纯粹的依赖,在父母眼里,却成了拖累兄长的过错。

      苏桂兰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更加烦躁,扬着手掌就要朝着景沉屿的胳膊落下去。手腕抬起的瞬间,一道温热有力的力道骤然扣住她的小臂,稳稳拦下了这一下。

      景曜刚从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细碎水珠,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他几步冲至景沉屿身前,宽厚的脊背牢牢挡在弟弟面前,指尖稳稳桎梏住苏桂兰的手腕,眼底压着一层隐忍的不耐,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别动手。现在七点半,早读七点五十开始,我们骑车到学校还要十分钟,再在这里争执下去,两个人都要迟到,班主任抓到迟到是要记班级处分的。”

      “曜曜乖,放手。”苏桂兰用力挣了两下手腕,没能挣脱景曜的束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躲在景曜身后、始终垂头不语的景沉屿,咬牙放狠话:“今天算我暂且饶了你,放学回来我再好好跟你算账!记住我的话,以后离你哥远一点,别总黏着他耽误前程!”

      “行了,别真耽误着曜曜了。”景建诚见状,伸手拉住情绪激动的苏桂兰,低声劝慰着她先出门买菜,夫妻二人临走前,依旧不忘投给景沉屿一道冰冷厌恶的目光。厚重的防盗门被狠狠甩上,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墙面悬挂的老式挂历轻轻晃动,房间里终于恢复死寂。

      狭小的空间只剩下兄弟二人,潮湿的雾气透过阳台纱窗钻进来,带着清晨草木微凉的气息。景曜第一时间转过身,伸手轻轻撩开景沉屿的校服袖子,刚才被衣柜磕碰过的后腰、被手掌推搡过的肩头,已经浮起一片淡淡的红痕。

      他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块泛红的皮肤,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眼底满是心疼。
      “疼不疼?我书包侧袋里装了舒缓药膏,等我们到学校,找没人的走廊拐角给你涂上。”

      景沉屿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和他对视,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一声极轻的“不疼”。可微微发颤的肩膀,早已暴露了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景曜清楚弟弟的性格,向来习惯把所有委屈藏在心底,从来不会主动倾诉诉苦。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弯腰捡起散落在地面的试卷,重新整理好两份复习资料,分别塞进两人的双肩包。

      “别把爸妈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景曜收拾东西的间隙,轻声安抚,“他们只是不懂安静的人,只会用世俗的标准评判好坏,不代表你真的很差。”

      景沉屿依旧沉默,只是默默拿起墙角停放的两辆自行车里,那辆尺寸偏小的旧单车。两辆单车款式一模一样,是去年两人凑零花钱一同买下的,从前每天清晨,都是景曜骑着车,景沉屿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一路穿过满是香樟树荫的街道去往学校。

      只是最近苏桂兰明令禁止他们同骑一辆车,说这样会耽误景曜的速度,两人只能各自骑行。

      一路骑行,全程没有过多交谈。晨风吹散了些许薄雾,路边早点铺蒸腾起滚滚白烟,来往行人谈笑风生,衬得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氛愈发压抑。景沉屿跟在景曜身后半米的位置,视线牢牢锁在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对景曜的心思,早已越过普通亲兄弟的界限,只是他怯懦、自卑,被父母十几年的贬低磨得不敢表露分毫。他不敢说出口,不敢承认自己这份异样的心动,只能小心翼翼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每一次默默追随的目光里。

      他只知道,全世界所有人都嫌弃他沉闷阴郁,只有景曜,永远会站出来护着他,愿意耐心听他无声的情绪,愿意包容他所有笨拙沉默的习惯。

      抵达教学楼时,距离早读还有七分钟。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往食堂走去,整层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靠窗的拐角偏僻隐蔽,四面没有教室窗户,不会被路过的师生轻易撞见。

      景曜将两辆自行车停在楼下车棚,背着两个书包走上楼梯,刚走到走廊拐角,便低头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翻找那支便携舒缓药膏。他指尖在书包夹层里摸索,刚捏到药膏软管,还未抬起头,身前忽然逼近一道清瘦的身影。

      景沉屿一步上前,快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等景曜做出任何反应,他抬起双臂,左右手掌分别抵在景曜身侧洁白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形成一方密闭狭小的范围,将少年牢牢困在墙面与自己之间。

      他直接把景曜摁在了走廊的白墙上。

      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孔近距离相对,骨相、眉眼、鼻梁的轮廓分毫不差,可眼底承载的情绪却是天差地别。

      景曜猝不及防,手中的药膏软管“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滚出一小段距离。他微微睁大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半分挣扎,脊背顺从地靠在冰凉的瓷砖上,静静望着眼前情绪濒临崩溃的弟弟,任由自己被他圈在方寸之间。

      景沉屿微微垂着肩膀,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眼尾红得通透,长长的睫毛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意,眼底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委屈、茫然与不解。积攒了十几年的压抑、日复一日的贬低、不被父母接纳的失落,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他心里紧绷的防线。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景曜平齐,呼吸紊乱,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破碎的柳絮,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哥,我真的想不通。”

      只一句短短的话,鼻尖骤然酸涩滚烫,积攒在眼眶里的泪珠险些滚落。

      “我从来没有故意惹爸妈生气,也没有拖你的后腿。我每天安安静静刷题,按时收拾家里的杂物,只是喜欢跟在你身边,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为什么他们永远看我不顺眼?”

      “我们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双胞胎,流着一模一样的血。所有夸奖、温柔、偏爱全都毫无保留给你,落在我身上的永远只有推搡、贬低、冷眼。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景沉屿的声音微微拔高,藏着一丝无措的偏执,他死死盯住景曜的双眼,像是想要从这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上,寻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依赖你而已,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泪珠终于冲破桎梏,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紧贴的藏青色校服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景曜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下颌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景沉屿紧绷僵硬的后颈,指腹缓慢、轻柔地来回摩挲,一点点抚平他浑身紧绷的肌理,动作温柔得近乎真诚。

      “沉屿,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景曜的嗓音放得极其轻柔,褪去了方才阻拦父母时的强硬,只剩下安稳笃定的安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景沉屿的耳朵里。
      “爸妈天生偏爱外向耀眼的人,他们只看得见热闹张扬的美好,看不懂沉默安静里藏着的细腻。他们的偏见是他们自己的执念,不能用来定义你的好坏,更不是你需要自责的理由。”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将景沉屿向自己拉近了半分,距离更近,两人之间独属于双胞胎的、相似的少年气息交织缠绕。

      “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丝毫。每天和你一起刷题,一起骑车上学,晚上一起坐在书桌前分享同一盏台灯,这些日子对我而言,是高三枯燥生活里最放松、最开心的时光。能和你朝夕相伴,我从来没有半点厌烦。”

      景沉屿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在这一刻被汹涌的委屈裹挟,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望着眼前一心只为自己着想的兄长,心底酸涩又柔软,茫然无措地低声追问:“可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跟你走在一起,所有人都说我只会依赖你活着。”

      “没有这种说法。”景曜轻轻摇头,指腹擦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目光无比认真,“我们是兄弟,本就该彼此依靠,何来配不配得上一说。你不用刻意迎合任何人,不用强迫自己变得和我一样外向,安安静静的你,本身就很好。”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开,淡金色的朝阳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切割开两人交叠的身影,将两道一模一样的轮廓印在后方的白墙上。

      景沉屿肩头的颤抖依旧没有停下,积攒多年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喉咙里溢出细碎隐忍的啜泣声,细碎又破碎。

      景曜见状,微微松开抵在墙壁两侧的手臂,顺势张开双臂,轻轻将发抖的少年轻揽进自己怀里。他依旧靠着冰冷的墙面,让景沉屿整个人依偎在自己的胸膛,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柔拍打他的后背,节奏缓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无处躲藏的小兽。

      “别胡思乱想,不用独自扛下所有委屈。”景曜的下巴轻轻抵在景沉屿柔软的发顶,呼吸落在他的发丝间,温柔得无可替代,“以后爸妈再对你说难听的话,再动手推搡你,我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你。”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不喜欢你,都对你抱有偏见,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偏爱,永远只留给你一个人。”

      这句承诺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景沉屿的心上。他埋在景曜温暖的胸口,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粉气息,所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闷闷地透过布料传出来。

      他不敢告诉景曜,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手足。这份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心动,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也是他不敢言说的软肋。他只能贪婪地贪恋此刻短暂的拥抱,贪恋独属于自己的、片刻的温柔庇护。

      两人就这么安静相拥在走廊僻静的拐角,朝阳缓缓爬升,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分不清彼此。此刻他们尚且只是互相依靠的双胞胎兄弟,那份潜藏心底、尚未挑明的暧昧情愫,在温热的相拥里悄然发酵,缓慢生根。

      走廊远处传来学生打闹说笑的脚步声,距离早读打铃只剩三分钟。景曜轻轻拍了拍景沉屿的后背,低声提醒,伸手推开怀里的少年,弯腰捡起滚落在地面的药膏,拆开软管,挤出一点乳白色膏体,递到景沉屿肩头泛红的位置,细细涂抹均匀。

      “药膏涂好就不会那么疼了,待会儿进教室别走神,今天早上要默写古文。”景曜细心抹平他校服褶皱,指尖轻轻蹭过他依旧泛红的眼尾,“别再难过了,有我在。”

      景沉屿轻轻点头,垂着眼不敢再和他对视,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景曜一眼看穿。两人并肩朝着教室走去,步伐缓慢,一前一后,依旧维持着从小到大的距离。

      早读课的教室坐满了学生,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屋子。景曜和景沉屿的座位相邻,靠窗的双人课桌,左边是景曜,右边是景沉屿,是开学分班时两人主动申请调换来的位置。

      桌上摆放两套一模一样的文具,同款黑色水笔、同款白色草稿本、成对的玻璃杯,处处彰显着双胞胎密不可分的羁绊。

      景曜翻开语文课本,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古文注释上,余光却始终悄悄落在身侧的景沉屿身上。少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书写的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还没有完全平复清晨出租屋和走廊里积攒的委屈。

      景曜悄悄从笔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包装纸是暖黄色的,是景沉屿最喜欢的口味。他不动声色地推到课桌中间,两人交界的位置,没有说话,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景沉屿的手肘。

      景沉屿侧过头,看见那颗糖果,心底一暖,指尖悄悄拿起,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拆开。他抬眼看向景曜,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温柔视线,少年冲他轻轻弯了弯眉眼,无声地传递安慰。

      短短一瞬的对视,景沉屿慌忙收回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他快速低下头,假装专注背诵课文,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他无数次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有景曜。如果没有这个永远护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从小到大日复一日的贬低与冷落,他或许早就撑不下去。可这份庆幸之下,又藏着无法言说的惶恐——他害怕自己心底变质的心意被拆穿,害怕连此刻安稳相伴的日常都会彻底破碎。

      他清楚父母根深蒂固的偏见,仅仅是自己沉默黏人,就换来无尽苛责,若是他们知晓自己对景曜怀揣异样情愫,后果不堪设想。光是想象苏桂兰歇斯底里的模样,景沉屿的指尖就控制不住地发冷。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班里的同学纷纷起身走出教室,前往走廊透气,只有两人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

      景曜单手撑着下巴,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弟弟,轻声开口,语气舒缓:“中午午休我们不去食堂挤了,我提前出去买两份盒饭,带回出租屋吃,安安静静的,不用听见旁人嘈杂的声音。”

      景沉屿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慢慢拆开橘子糖的包装,将糖果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子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心底残留的酸涩。

      “早上爸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景曜继续轻声安抚,“等高考结束,我们考完试,可以找一份短期兼职,攒点钱,到时候不用一直住在出租屋,也不用天天面对爸妈的数落。”

      他早已悄悄规划好两人考完试之后的日子,满心满眼都想着如何带着景沉屿逃离压抑的家庭氛围,如何让沉默自卑的弟弟活得轻松自在一点。

      景沉屿听着他细致周全的规划,心底暖意翻涌,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消解的茫然。他忍不住低声开口:“哥,要是……要是以后爸妈一直都不喜欢我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景曜毫不犹豫地回应,眼底的笃定清晰可见,“以后我们可以单独住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互相陪伴就够了,不用强求他们的认可。别人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对你的心意,才是长久不变的。”

      话说出口,景曜自己也微微一顿,察觉到这句“心意”说得太过暧昧,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的香樟树,耳尖悄然泛红。

      景沉屿同样捕捉到这句话里暗藏的温柔,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含着糖果的口腔微微发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低下头,盯着课桌上自己书写的工整字迹,假装平静。

      窗外的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大半日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课桌之上,在两人相邻的桌面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景曜是落在桌面上最明亮的那片光斑,热烈耀眼;而他自己,永远是躲在光亮之下,沉寂暗淡的阴影。

      可偏偏,那束耀眼的光,总是下意识地向自己这片黯淡的阴影倾斜,愿意为他遮挡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与斥责。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两人全程安静相伴。课间其他同学围在景曜身边,讨论篮球赛事、习题难点,景沉屿独自坐在座位上刷题,不会主动凑上前,只是安静等待人群散去。每一次喧闹过后,景曜都会第一时间回到座位,主动和他搭话,分享课间听到的趣事,生怕他独自坐着孤单。

      午休时分,景曜按照先前说好的,独自走出校门买盒饭,两份一荤一素的简餐,都是景沉屿爱吃的清淡口味。两人骑车回到出租屋,狭小的房间安安静静,没有苏桂兰尖利的斥责,没有景建诚冷漠的冷眼,只剩下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平和。
      餐桌上,景曜不停把盘子里的青菜、嫩豆腐夹到景沉屿碗里,细致地留意他所有饮食喜好。
      “多吃一点,早上受了委屈,别饿着自己。”

      景沉屿低头扒拉着米饭,嘴里咀嚼着温热的饭菜,眼眶又微微发热。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一模一样的眉眼,此刻盛满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哥,谢谢你。”这是他憋了一上午,终于说出口的道谢,声音轻软。

      景曜闻言,抬眸朝他笑起来,眼底盛满少年独有的澄澈光亮:“跟我说什么谢谢,我们是双胞胎,我护着你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午后短暂的休息时间,两人并排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小憩。景沉屿习惯性地微微靠近景曜,肩膀轻轻贴着对方的臂膀,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心底长久积压的委屈终于消散大半。

      他闭着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晨走廊拐角,自己把景曜摁在墙上崩溃哭诉的画面。想起对方温柔安抚的手掌、笃定不变的承诺,心底那份隐秘的心动愈发清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好像,真的不止把景曜当成亲哥哥。

      这份隐秘的心思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一次次挺身而出的庇护里,悄然生根发芽。只是此刻的他,尚且没有勇气挑明,只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独自反复揣摩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愫。

      短暂午休结束,两人再次骑车返回学校。下午的课程枯燥漫长,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已经晕开一层厚重的乌云,风渐渐变大,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隐隐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收拾书包时,景曜伸手将景沉屿散落的书本全部整理妥当,装进双肩包,不忘提醒:“晚上回家如果爸妈再说难听的话,你不用争辩,躲进房间就好,所有话我来跟他们说。”

      景沉屿点头应下,视线不自觉飘向远处天边厚重的乌云,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此刻的两人尚且不知,父母根深蒂固的偏见、悄然滋生的隐秘情愫、天边酝酿的暴雨,在不久的将来,会交织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此刻朝夕相伴、互相救赎的双生少年,一个名为景曜,生来携万丈日光;一个名为景沉屿,天生是沉寂孤岛。日光一心想要长久照亮孤岛,却不知前路有一场滂沱大雨,会彻底熄灭所有光亮,只留孤岛一人,余生与镜面残影相伴,岁岁孤独。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掀起两人同款校服的衣角,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慢慢走进逐渐暗沉的暮色之中。走廊拐角那一场崩溃的相拥与安抚,是独属于他们二人、尚未沾染悲剧的温柔序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晨雾压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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