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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只成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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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绕绕今日是真的累得慌。
不止是画舫上跳一场舞,她早上是从城郊一处别业赶回金玉合的,车马颠得肉疼,还没睡上两个时辰,外头又叫她下去见客。打发了人,傍晚从画舫回来,路上和白云升同车,她给他斟茶,他赞她手美。
半个白玉京的少女都会妒恨死的事,柳绕绕只觉得厌烦,哄人是累活,尤其是白云升这种人。
这位丹阳贵公子少年离家,混迹白玉京,在离开丹阳郡之前都不知道杀人犯法的。明明骨子里浸透着冷漠的一个人,偏偏和他相处只能谈些雪月风花,谈得久了人都疲了,她回了金玉合只想大吃大喝一顿,懒得再应付他。
白云升倒也风度翩翩,没有勉强什么,柳绕绕才小睡了一觉。这边饭都没吃上一口,老鸨红姑就上来说,有个脸生的公子要见,晓得规矩带着银票来的。
楼子里历来是杀熟的,熟客有了情分,好歹可以磨一磨。生客却是阎王爷,你也不晓得他家世来历,性情如何。一不小心拒了,或许人家顾忌颜面不会当场闹事,赶明儿兴许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柳绕绕也是听说过的,她前头那个花魁傲得狠了,楼子后头的老板都护不住,叫她去给人家消气。第二天回来人就不行了,一张口全是血沫子,也是红过一时的美人,最后是一个熟客给她收敛的尸。
欢场里头做花魁,又不是天上做仙子。
这会儿抱了个满怀,柳绕绕也定了定心,探得这生客性情倒好,也懒得再扯别的,捏了筷子尾递一双过去。她也不讲什么规矩,自己也拾得一双,先夹了一块甜糕开胃,再扒拉米饭,然后慢条斯理对付起好吃的鲈鱼。
周承武见过很多不同的吃饭场景,见过西北粗粮拌沙子,老兵围坐挡风。也见过宫中夜宴频举杯,一场宴席下来菜完好无损,酒过三壶醒着醉着都是戏。满朝文武往三品上走的高官,那都是老戏骨了,吃的是官印,蘸的是墨汁。
他也对齐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想到之前打算的二百两见面,五十两消费些酒水,这会儿却是吃上姑娘家请的晚食了。
其实可以算得上宵夜,因为真的很晚了。
柳绕绕吃得很香,她不大在意在陌生男子面前展露吃相。你若在他眼里漂亮,就算当面擤鼻涕他也只会关切地递上手绢,他要是瞧不上你,一拂袖就走了,谁和青楼女子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承武倒觉得她的吃相很可爱,像一只猫在料理鱼儿。她先敲烂鱼头吃里头的精髓,再夹鱼背肉细心挑刺,挑完刺再蘸一蘸汁水,不能蘸满,蘸满就咸了,只蘸一半的鱼肉,也不空口吃,而是放到莹白的米饭上,连鱼肉一起夹一大筷入口。
刺挑得很干净,滋味大概也很鲜美,那张漂亮的小脸一下子就舒缓下来,眼睛闭起来似乎非常享受。
周承武也夹了一块鱼腹肉,鱼腹只有些大刺,是不用挑刺的,他按照柳绕绕的方式吃上一口,也觉得很有意思,等他再想夹一筷子的时候,就发现鱼盘已经移位置了,正正当当放在柳绕绕的面前。
他有些无语:“……只是一条鱼。”
柳绕绕大叹了一口气,“只是一条鱼,公子还要和奴家这可怜人争吗?”
周承武一时语塞,好像真的理亏一般,低头吃了三大口白米饭。然后他开始观察。
一桌拢共三荤两素一甜糕,没有汤水,结合荔枝果酒佐餐,这大概是因为绕绕娘子不喜欢汤羹。她每道菜都会夹,说明全是按照她的口味上的菜,这也合理,毕竟他是被邀请来坐下一起吃的,而不是专门为他摆小宴。
她有些护食,每次他下筷都能感觉到那双美目视线偏斜,很不着痕迹地看他筷子的轨迹。周承武真不是促狭的性格,他一步步退,一步步退,最后基本上用素芹菜下完一碗白米饭。
但是五样菜柳绕绕其实没吃多少,先去了半条鱼,然后两口肘子皮,一块甜糕,撑到后面再吃了一点点素馅小饺。最后碗里剩下半碗饭,然后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放下筷子,喝茶水清口了。
对于浪费行为,绕绕娘子也是有话说的:“公子别看了,大户人家倒泔水,咱们楼子里都是给小丫头分吃的,我剩得少了,那两个丫头都吃不饱肚子。”
周承武倒是记得那两个摆饭的丫鬟,他不意外剩饭的处理方式,只是无语于这姑娘吃饱前护食,吃饱后不理,白害得他生吞大米饭了。
柳绕绕拉着他到了卧房里,五楼这一层分澡间厕间主卧,饭食是在楼梯口对面靠窗吃用的,还有一间用作待客,里面四面屏风竹席铺地,桌上摆着茶具。
进了卧房,那种小姐绣楼感更足了一些,床上被褥是染过色的浅红绣花样,纱帐底色微青,有双侧小窗糊着厚厚的纱。和底下一床一桌的局促完全不同,还隔了一个小间,约莫是给丫头用的。
桌上有大铜壶,绕绕舀了冷水半盆,壶里兑了些热水,就招呼说:“公子过来净手脸,一会儿坐床上歇歇就睡了。”
周承武问:“你平日自己做这些?”
柳绕绕瞥他一眼,“不然哪?公子家内宅里的妻妾,这等事会叫丫头做?叫丫头用手摸公子的手,再来擦洗……哎呀,公子家里贤妻呀。”
周承武又不吭声了,他回想一下,因为小嫔妃那里他基本不去,是召幸的,在他自己寝殿里头。有时候小嫔妃会给他洗手洗脚,大多时候还是御前宫人来,那些出身好的小嫔妃总有些笨手笨脚,当然周承武自己也猜可能就是特意表现出笨手笨脚,然后就有理由和他搭话了。
在这种事上,和那些不熟的小嫔妃,周承武基本上等于一只锯嘴葫芦,他真能做到事前事后一声不吭。
他的手伸出去,柳绕绕就轻轻搭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帕子滴水往上浇,等手适应了水温,再把他两手往铜盆里按。
然后另一只手就用帕子给他慢慢地擦,湿帕子蒙到脸上,力道柔柔的,从眼皮擦到上扬的嘴角。
洗手可真是一件调情的事儿。
水都冷了,周承武还舍不得收手呢,柳绕绕用干帕子给他抹干净脸,帕子直接扔在铜盆里。
然后她就往床上一趴,“累得很,公子过来帮奴家按一按肩背。”
周承武真不是那种花钱到青楼装清澈愚蠢的公子哥,他是真没遇过。他往床上一坐,伸手试探着按了按柳绕绕的左肩,然后低声问她,“我以为……应该是你给我按身上。”
哪有客人伺候的道理?
柳绕绕回过身看他,也笑:“四楼有个小柳儿,原先是女大夫,专会按这些。公子要是累,找她去吧。”
周承武又不说话了,他从肩膀往上按,很严格只按肩背,力道放得很稳,按着按着柳绕绕又不乐意了,“往下些,往下!”
手再往下就到腰眼了,这地方按重了会疼,这是周承武被伺候出来的经验,他没往下。柳绕绕抓着他的手往下去,然后他才恍然大悟。
然后柳绕绕趴累了,正面躺了,有几分困倦地说:“要睡了,怎么着都不醒的,怎么着都不醒的。”
周承武便去吹了灯,然后坐床边老老实实脱鞋的时候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怎么着不醒”这话要说两遍呢?
他试探着按了按柳绕绕的肩膀,听见一声困倦的“嗯”,可那声真是千回百转。
真的……怎么着都不醒吗?周承武颤抖着手拉上了帐帘,爬上床去,一只成年的锯嘴葫芦开始拙劣地表演咕咕嘎嘎。
柳绕绕真没醒。
次日天明,枕畔有东西,柳绕绕迷迷糊糊眼睛都没睁开,准确地在侧枕上摸到一张银票。她把眼睛睁开一线,见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打了个哈欠,然后塞到床头的暗格柜子里头。
这生客爷倒不是阎王爷,性情蛮好。
这会儿早朝已经过半了。
周承武也打了个哈欠,御阶三十多级,他的座椅高高在上,能看到每个大臣交头接耳的样子,而在底下是不知道自己动静太明显的。周承武无语的是,他打个哈欠嘴巴张大两秒,马上就有后头的官员往前探脑袋,似乎在问“刚才说啥”了。
满朝文官能有十分之一不是短视眼就不错了,大多数人二十几年寒窗苦读下来,眼睛早就熬坏了。等再轮上做官、每天写各种东西来烦皇帝,那眼睛啊……周承武有一回和户部尚书面对面撞见,那天周承武穿的是出去玩的便服,户部尚书真就大步流星跟他擦肩而过,非常目中无人。
周承武想着又打了个哈欠,翻开一页刚呈上来的奏折。
谏,臣闻近来京中犯禁者众,更有佩玉者不拦等不成文之习,令宵禁等同虚设,烟花巷陌丝竹歌舞,袭扰百姓,更有……
底下的大臣跳脚陈词,看上去气得要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