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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驯 朝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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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曦是被冷醒的。
防水布吸走了地底下的寒气,贴在后背上像一块冰。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橘色的光从墙角漫过来,照在对面墙上发霉的痕迹上。他想动,发现手腕被捆在身后,脚踝也被缠了什么东西,勒得皮肉发疼。嘴里贴着一层胶带,呼吸只能从鼻子里进出,干冷的空气刮过鼻腔,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墙角坐着一个人。
沈白夜抱着膝盖靠墙坐着,下巴搁在手臂上,正在看他。夜灯的光只够照清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朝曦愣了两秒。然后他认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整个身体从防水布上弹起来,但手脚捆着,重心不稳,刚起到一半就栽了回去,肩膀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他不管,像一条被网兜住的鱼一样扭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撕裂般的呜咽声,眼泪从眼角溅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被愤怒和恐惧同时挤压出来的□□。
沈白夜坐着没动。他看朝曦挣扎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塑料水瓶拧开盖子,蹲下来。他把胶带撕开一个小口,把瓶嘴塞进去,朝曦咬住瓶嘴就往下灌,太急了,呛得咳了几声,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防水布上。沈白夜把水瓶拿开,重新把胶带贴回去,动作轻柔得像给伤口换纱布。
朝曦终于安静了。他躺在地上喘气,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头发乱了,几缕粘在额角。他盯着沈白夜看,目光从暴怒慢慢变成一种审视——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沈白夜站起来,退回墙角坐下。
“你他妈……”朝曦的声音从胶带后面闷出来,听不清,但语气里的东西很清楚——威胁、愤怒、还有一点不可置信。他大概在想,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一个连校服都洗不干净的穷鬼,敢把我绑在这里?
沈白夜没理他。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橘色的光里缓缓上升,散在屋顶的霉斑之间。
第一天下午,朝曦又开始挣扎。这次他学聪明了,一边挣一边观察沈白夜的反应。沈白夜坐在墙角看书——一本借来的旧小说,封面没了,书页泛黄。他翻一页,看一眼朝曦,翻一页,再看一眼。目光落过去的时候没有情绪,像在确认一件物品还在不在原位。
朝曦的脚腕被捆扎带磨出了血痕,他嘶了一声。沈白夜放下书,走过来蹲下,从包里掏出一卷医用纱布,一层一层缠在捆扎带和皮肤之间。手指偶尔碰到朝曦的脚踝,温热的,脉搏在皮下面跳。沈白夜缠完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拿起书。
朝曦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嘴被封着说不清,但沈白夜看懂了。他说的是:“你会死得很惨。”
沈白夜翻了一页书。
第二天朝曦不挣扎了。他开始说话,断断续续的,从胶带缝隙里挤出来的音节拼成句子。大意是“我爸会找你,会弄死你,会把你全家挖出来”。沈白夜听到“全家”两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一下,但没说话。
朝曦意识到“全家”这两个字触到了什么,他开始反复用这个做威胁。他爸是谁,他家有多少钱,他能发动多少人找,找到以后沈白夜会以什么方式死——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沈白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在听一个不太精彩的故事。
等朝曦说完,沈白夜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你爸的司机在翻垃圾桶。你家去年投资失败了一笔生意,赔了七百多万。你妈的名牌包少了四个,她最近在卖首饰。”
朝曦闭嘴了。
沈白夜看着他,继续说:“你爸没你想象的那么有本事。你失踪前三天,你妈在美容院跟人哭了一下午——你爸在外面有人了。”
朝曦的嘴唇在胶带下面抖了一下。
沈白夜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胶带轻轻揭开了。朝曦喘了两口气,嘴唇干裂,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沈白夜把水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没呛,喝完以后盯着沈白夜的脸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朝曦的声音哑了。
沈白夜没回答。他把胶带重新贴回去,站起来走回墙角。
第三天朝曦开始哭。没有预兆的,晚上夜灯暗下去之后,防水布那边传来压得很低的呜咽声,带着鼻音,像被人按住了又没完全按住。沈白夜睁开眼,在黑暗里侧头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朝曦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白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朝曦猛地抬头,胶带贴在嘴上,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眼睛红肿着,瞳孔在黑暗里仍然泛着那种琥珀色的光。他看着沈白夜,眼神里第一次没有恨。
沈白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朝曦很久,久到朝曦的目光开始躲闪,偏过头去把脸压回手臂上。沈白夜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回到墙角坐下。
他没关夜灯。
第四天朝曦开始主动说话。沈白夜给他喂粥的时候,他喝了两口,忽然用眼神示意沈白夜把胶带揭开。沈白夜揭了。
朝曦说:“你要什么?”
沈白夜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钱?你说个数。”朝曦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恢复了某种熟悉的语气——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笃定。“你放我回去,我不报警。我家不报警。你拿钱走人,我再也不见你。”
沈白夜把勺子放回碗里,蹲在他面前。
“你觉得我要钱?”他问。
朝曦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那你要什么?你他妈到底要什么?”
沈白夜没有回答。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朝曦的眼尾,指腹蹭过睫毛根部,那个地方因为哭过还有点潮。朝曦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捆着没处退。沈白夜的手停在那里,拇指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像在擦拭一件瓷器的表面。
朝曦僵住了。他读懂了什么。他比沈白夜想象的聪明。
“你恶心。”朝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沈白夜收回手,端起粥碗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他舀了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你觉得我恶心。但你还在喝我的粥。”
朝曦把脸别过去,不再看他。
那天晚上沈白夜给朝曦换了捆扎带。旧的磨破了皮,渗了一点血,他用酒精棉擦干净,缠了新的纱布,再捆上新的捆扎带。整个过程朝曦一言不发,脸侧着贴在地面上,避开沈白夜的目光。沈白夜干完活,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怕我。”他说。
朝曦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不用怕。”沈白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
他走回墙角,关掉了夜灯。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浅而快,一个深而稳。过了很久,朝曦的声音从黑暗里闷出来,隔着胶带,含混不清。沈白夜听清了。
他说的是:“你到底是谁?”
沈白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把后背贴紧冰冷的墙面。墙角那根烟头摁灭的焦痕贴着他的背,像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从来不记得他名字的人解释,你是谁。他花了三年时间让那个人看见他,最后只能用一个铁笼来换一次对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那个轮廓模糊的方向。
“我叫沈白夜。”他说。
然后他听见黑暗中朝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他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