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逢良人》彦知

1、雪夜梅下初逢君 乱世书生沈

　　隆冬腊月，朔风裹着碎雪拍打窗棂，簌簌落响，衬得整座别院静得只剩一室温茶书香。

　　沈清砚拢了拢身上素白棉袍，指尖轻抵温热青瓷茶盏，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古籍之上。沈家避世京郊多年，不掺和朝堂诸王夺权的纷争，他自幼埋首笔墨，心性温和通透，只求守着这一方小院，在乱世里安稳度日，不问刀光权谋。

　　院中侍女青禾早已回房歇息，四下寂静无声。忽有几声极轻的铁器磕碰，混着重物栽落积雪的闷响，从院角老梅树下传过来。

　　沈清砚眉峰微蹙，放下书卷，提上一盏琉璃小灯缓步出门。寒风吹起衣袂，细碎雪沫落在发间，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暗处来人。

　　老梅枝干虬曲，枝上残梅覆满厚雪，树下蜷着一道玄色身影。深色劲装大半被暗红血渍浸透，融进纯白积雪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人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纵使陷入昏迷，指尖依旧死死扣着腰间短刃，周身漫开一股久经厮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像一头重伤被困的孤狼，濒死也不肯卸下半分防备。

　　沈清砚举灯凑近，暖光落上对方的侧脸。下颌线条冷硬锋利，长睫垂落，唇瓣失血泛出青白，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还在不断渗血，融雪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面冻出一层薄冰。这身制式，是皇宫直属暗卫独有的服饰。

　　如今朝野动荡，各方势力截杀暗卫已是常事，寻常百姓撞见只会闭门躲藏，唯恐惹上杀身之祸。可沈清砚看着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略一斟酌，弯腰轻碰了下对方的肩头。

　　指尖刚触到布料，昏迷之人骤然惊醒。

　　谢临舟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出鞘，短刃寒光一瞬直抵沈清砚咽喉，刀锋距离皮肉不过分毫，力道狠戾决绝，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杀意，漆黑瞳孔牢牢锁着眼前白衣书生，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压来。

　　沈清砚站在原地分毫未退，手中琉璃灯稳如磐石，温和平静的目光对上他满是戒备的眼眸，声线轻缓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阁下伤势过重，此地偏僻无外人，我并无加害之意，可为你止血包扎。”

　　冰凉刀刃贴着颈间肌肤，温热的呼吸拂过刃身。谢临舟握刀的指节泛白，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头脑，肩头伤口撕裂般剧痛，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身负绝密信物，一路被追兵千里追杀，早已走投无路，眼前书生眉目干净，周身没有半点兵器杀伐之气，不像是诸王派来截杀他的刺客。

　　两人僵持片刻，谢临舟握着短刃的手臂缓缓垂下，刀刃归鞘，依旧维持着紧绷的防御姿态，嗓音沙哑干涩，裹着风雪寒意：“你就不怕我反手杀了你？”阁下若有心动手，方才便不会留余地。”沈清砚微微侧身，让出通往暖屋的小径，风雪吹起他宽松的衣摆，“院中无其余仆从，追兵一时寻不到此处。外头天寒地冻，雪再落下去，你的伤口定会冻坏。”

　　谢临舟沉默不语，撑着梅树干想要起身，稍一用力，肩头伤口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发黑，险些再次栽倒在积雪里。

　　沈清砚上前半步，伸手虚虚相扶，刻意避开渗血的伤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扶你，稳妥些。”

　　这一次，谢临舟没有拒绝。

　　一路无话，两人踏雪走回暖房。沈清砚翻出上好金疮药与干净白布条，烧了一盆温水，示意谢临舟靠墙落座。暗卫依旧满心提防，脊背紧贴墙面，视线一刻不离沈清砚，随时准备反击脱身。

　　“我需解开你肩头衣料上药，还请忍耐片刻。”

　　见谢临舟轻轻颔首，沈清砚才小心拨开染血破碎的衣料。创口狰狞外翻，皮肉间还嵌着细小箭簇碎片，想来这人一路逃亡，硬生生扛着重伤奔袭数十里，不曾有过半分停歇。

　　温热湿布擦去凝固血污，指尖触碰到伤口时，谢临舟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没发出半声痛哼，只是垂着眼，静静凝视灯下打理伤口的书生。

　　眼前人眉目温润柔和，睫毛纤长垂落，指尖动作轻柔细致，没有畏惧，没有嫌弃，唯有一片平和悲悯。自打入暗卫营起，他所见尽是利用、猜忌、杀戮，人人惧他一身戾气，避他如避蛇蝎，从未有人这般平静温柔地待过他。

　　心底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在下沈清砚，久居这座别院。”沈清砚一边细细缠绕布条包扎，轻声开口，“尚未知晓阁下名姓。”

　　谢临舟喉结轻滚，沉寂许久，低声吐出三个字，音色低沉冷冽：“谢临舟。”

　　窗外风雪未曾停歇，枝头寒梅被落雪压弯，暖屋内灯火柔和摇曳。一书生，一暗卫，一温一烈，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就此初次相逢。

　　沈清砚打好最后一个布结，抬眼看向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今夜只管安心在此休养，若是追兵寻来，我自有法子遮掩你的踪迹。”

　　谢临舟望着他眼底不含杂质的温和，连日紧绷的重重心防，第一次，缓缓卸下几分。

　　漫天白雪覆满庭院，无人知晓这场寒夜偶遇，会牵扯出往后数年山河同路、风雪与共的绵长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