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思颜》淡墨卿衫

48、太后怜众生，劝君觅良人 太后缓声开

　　一夜风雨，人心皆碎，天明却依旧各自规整。

　　江颜哭过整夜，眼底微红，却晨起如常。

　　依旧按时入内殿，探视谢子佑起居，温药递食，柔声安抚。

　　她收敛所有心碎、所有遗憾、所有昨夜崩塌的情绪，重新做回那个温顺稳妥、不离不弃的江氏。

　　谢子佑亦是绝口不提昨夜庭院之事。

　　他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眉眼，心底愧疚与偏执反复纠缠，面上只余下愈发温顺的依赖，不敢戳破她的伪装，不敢惊扰她的体面。

　　两人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相敬如宾，温柔如常。

　　只是那温柔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沉甸甸的亏欠、责任与身不由己。

　　唯有深宫太后，看人半生、观尽人心，早已将这三人的隐忍、拉扯、苦痛，看得通透彻骨。

　　她看着江颜半年枯守，被困虚名道义，年少鲜活尽失，日日隐忍煎熬；
　　看着谢子佑死里逃生，执念缠身，明知亏欠却偏执不放，日日在心虚与贪恋中两难；

　　更看着那个最体面、最克制、最无人怜惜的顾未安。

　　满朝皆知顾侍郎清冷寡欲、礼法立身、前程锦绣。

　　无人知晓，他这一年来的避嫌、疏远、沉默、心死，皆为一人。

　　无人知晓他暗中倾尽所有，赌上仕途人脉，只为换一人自由，最终亲手成全了别人的圆满，独自吞下所有相思碎骨、无果情深。

　　今日入宫奏对完毕，百官退去，太后特意留了顾未安单独说话。

　　慈宁宫静谧安然，熏香袅袅，褪去朝堂肃穆，只剩长者温和的叹息。

　　太后望着立在下方、身姿端挺、眉眼清冷依旧的青年，眼底满是疼惜与了然。

　　世人皆赞他公私分明、克己守礼，唯有她看得明白——

　　他不是无欲无求，他是求而不得，尽数隐忍，尽数封藏。

　　太后缓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心疼与无奈：

　　“未安，你今年已然弱冠，朝堂立身稳重，品行端方，事事妥帖。”

　　“旁人儿女皆有家室相伴、岁岁团圆，唯独你，孤身一人，岁岁清冷。”

　　“哀家看着，心里不忍。”

　　顾未安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稳无波：“臣孤身惯了，无碍。”

　　他早已习惯，从心动那一刻起，便注定孤身。

　　太后轻轻摇头，望着他清冷无温的眉眼，字字皆是看穿一切的劝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你守礼法、守分寸、守朝堂规矩，事事苛求完美，从不逾矩，从不贪心。”

　　“可孩子，太过克制，最是伤身。”

　　她不点破心事，不提及人名，不戳破那场无人知晓的双向情深、陌路遗憾。

　　却句句都落在他最痛、最空、最荒芜的心底。

　　“江氏姑娘重义守礼，忠良在前，名分既定，此生归宿已定，旁人再无置喙余地。”

　　“世间缘分，有聚有散，有得有失。不是所有情深，都能得圆满，不是所有心动，都能有归期。”

　　“你年少有为，前程浩荡，不该困于无果执念，白白辜负自身岁月。”

　　太后语重心长，终说出那句成全亦是敲打、温柔亦是终结的话：

　　“哀家瞧着你太过孤寒。”

　　“往后，你也寻个温顺良人，娶妻相伴，烟火度日吧。”

　　简简单单一句劝言。

　　看似是长辈期许、安稳嘱托，

　　实则是彻底的盖章定论。

　　定论他与江颜，此生无缘，半点可能皆无。

　　定论那场古寺风雪、指尖温存、半年暗守、双向隐忍，

　　尽数作废，彻底翻篇，再无半分余痕。

　　顾未安身躯微不可察一僵。

　　胸腔深处，早已死寂尘封的心湖，再度被轻轻碾碎一寸。

　　他早已认命，早已心死，早已收回所有等候与期盼。

　　可从太后口中亲耳听见这句劝他另寻良人、烟火度日的叮嘱，

　　依旧疼得无声无息，溃不成军。

　　他此生唯一心动、唯一执念、唯一甘愿赌上一切去成全的人，

　　终究，只能目送她岁岁相守他人。

　　而他，必须放下、必须释怀、必须转身、必须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必须做一个彻底与她毫无瓜葛的局外人。

　　良久，沉默压尽心底翻涌的酸涩。

　　顾未安缓缓垂首，嗓音轻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彻底尘埃落定的疲惫：

　　“臣，遵太后旨意。”

　　一字落定。

　　从此，礼法归礼法，前程归前程，余生归余生。

　　从此，他再无任何私下等候、任何隐忍牵挂、任何不为人知的期盼。

　　太后看着他清冷落寞的模样，心底亦是轻轻一叹。

　　她心疼江颜被困余生，心疼谢子佑半生亏欠，

　　更心疼顾未安这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从未逾矩、从未害人、最终一无所有的深情。

　　他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缘分太迟，时局太错，命运太虐。

　　慈宁宫暖阳温柔，却照不进人心荒芜的角落。

　　这一日之后，京城朝堂悄然有风。

　　太后有意为顾未安择选世家良女，朝臣皆知侍郎将议亲，纷纷举荐门第。

　　消息很快传遍勋贵圈子，最终也传入了将军府。

　　彼时江颜正陪着谢子佑在庭院晒春阳。

　　听闻下人低声禀报——太后有意为顾侍郎择亲婚配。

　　她握着书卷的指尖，骤然一紧。

　　纸面字墨模糊，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楚蔓延四肢百骸。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他本该前程坦荡、岁岁安稳、娶妻圆满、烟火寻常。

　　不该困于与她这场无望、隐忍、见不得光的宿命里。

　　可真的听闻他将要婚配他人、余生另伴良人的消息，

　　她依旧，控制不住的喉间发涩，眼底发酸。

　　谢子佑坐在一旁，将她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心底轻轻一疼，却依旧自私地没有开口，没有退让。

　　他知道。

　　顾未安一旦议亲、娶妻、成家，

　　便是彻底斩断所有念想，彻底退出他们的人生。

　　从此三个人的宿命，

　　他得偿相守，她归于安稳，他归于陌路。

　　从此世间再无隐忍相思、暗中成全、佛前泪目、咫尺天涯。

　　只剩——

　　两两婚嫁，各自余生，

　　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