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一梦惊魂醒,执手锁余生 下一瞬,谢 ...
-
深冬腊月,天寒彻骨。
将军府的药香早已浸透砖瓦梁柱,日复一日的沉寂,几乎让府中所有人都默认——将军或许会长久昏睡下去。
江颜早已习惯了这般枯守。
每日晨昏定省,煎药看护、擦拭照料,生物钟被磨得刻板麻木。白日端正自持,应付前来探病的朝臣世家、宫中内侍;深夜独处,才敢放任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关于自由和远方的念想。
自古寺一遇后,她更懂克制。
不敢再贪半分温柔、半分念想,只安安分分守在这座牢笼里,静静熬着不知尽头的岁月。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到开春,直到来年,直到谢子佑缓缓痊愈。
直到这夜,突变骤生。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烛火垂泪,灯火昏摇。
江颜伏在病床边小憩,连日熬神,疲惫浸透四肢百骸,浅眠浅醒,不敢熟睡。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极沉、极粗重的呼吸起伏。
不同于往日平稳微弱的静息,带着挣扎、急促、挣脱梦魇的慌乱。
江颜骤然惊醒。
抬眸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长久紧闭双眼、面无血色沉睡数月的谢子佑,眼睫剧烈颤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执拗炙热、盛满偏爱与偏执的眼眸,久逢天光,一片浑浊涣散,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虚弱、惊魂未定。
他尚未完全清醒,意识错乱模糊,分不清年月、分不清处境、分不清虚实。
脑海残留的,全是沙场断后、刀戈入骨、漫天血雾、濒临死亡的绝境梦魇。
混沌之间,他唯一抓得住、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江颜。
他恍惚记得,自己临行长街,跪地求一抱;
记得自己满心亏欠,满心悔恨;
记得这世间,唯一等他、唯一念他、唯一让他舍不得闭眼的人,只有她。
朦胧视线里,窗前素衣身影清晰浮现。
是她。
真的是她。
是他濒死之际、执念不散也要归来的人。
下一瞬,谢子佑骤然抬手。
力道虚弱却决绝,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慌与极致偏执,死死攥住了江颜的手腕。
他指节苍白、青筋微浮,久病无力,却攥得寸丝不松。
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便会彻底离开,便会从此与他陌路。
“别走……”
他嗓音沙哑破碎,久未言语,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沉沉的后怕与卑微。
“江颜……别离开我。”
“别走……不要丢下我。”
短短几句呓语,错乱、虚弱、偏执,句句扣人心弦,也句句锁死两人宿命。
江颜浑身一僵。
手腕被他死死扣住,温热的触感带着病态的颤抖,挣脱不得,也不能挣脱。
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重伤初醒,气血亏虚,心神错乱。
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是举国称颂的护国忠良,是九死一生归来的功臣。
她若挣开、若冷言、若疏离,便是凉薄无情,便是忘恩负义,便是世间最不义之人。
她所有酝酿已久的和离,所有半年守候的解脱,所有对未来的期许,
在他这句虚弱卑微的“别离开我”面前,彻底堵死,寸步难行。
江颜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看着他涣散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劫后余生的脆弱,看着他潜意识里唯一的执念是她,
所有的话,所有的盘算,所有的私心,尽数咽回腹中。
她只能放软身形,轻声安抚,语气是日复一日练出的平稳温和:
“我不走。”
“我在这里。”
“你安心休养。”
听到这句安抚,谢子佑紧绷的躯体才稍稍松弛,可指尖依旧没有半分松开。
他太怕了。
怕自己战死沙场,留她一人自在余生;
怕自己归来迟了,她早已彻底放下、远走高飞;
怕他亏欠半生,最终连一个名分、一个守候都留不住。
他半睁着眼,目光黏在她脸上,一瞬不离,喃喃低语:
“婚约……还在对不对……”
“你是我的未婚妻……一直都是……”
昏沉错乱的意识里,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当众、亲口、牢牢钉死了两人的名分。
今夜无人旁观,却胜似万人瞩目。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唯一的执念。
只要婚约还在,只要她还认这层身份,他就不算彻底输。
江颜垂眸,看着他脆弱偏执的模样,喉间发涩,无言以对。
是。
婚约还在。
她走不了。
从来都走不了。
此前是道义枷锁、世人目光,如今是他清醒第一念的执念、是重伤余生的牵绊、是救命之恩的捆绑。
这一夜,谢子佑醒了短短半刻。
靠着攥紧她手腕的力道,靠着对她极致的执念,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没过多久,他心神耗尽,眼底微光缓缓褪去,再次沉沉昏睡过去。
可那只手,依旧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一夜无眠。
江颜就这般坐着,被他攥着手腕,守在病床前,看着他沉睡的眉眼,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她彻底懂了。
他这一醒,不是解脱的开始,是彻底禁锢的终章。
从前她还能盼着他痊愈、盼着风波落定、盼着体面和离。
可如今,他醒来第一刻便执念缠身、认定名分、死死拽住她不放。
朝野众人若是知晓——忠良重伤初醒,生死归来唯一牵挂便是她,唯一执念是婚约。
她往后再提解除婚约,便是摧碎忠良之心,便是冷血无情,便是毁他半生荣光、半生执念。
解除婚约之路,彻底断绝。
消息无声蔓延,不出半日,宫中、朝堂尽数得知——
谢将军重伤苏醒,心心念念,唯江颜一人。
满城人人感慨、人人称颂、人人叹一句深情不负、患难相守。
唯有宫城深处,礼部官舍。
顾未安握着刚送来的密报,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褶皱变形。
字字入目,字字剜心。
【将军夜半苏醒,神志错乱,唯执江小姐手腕,念婚约不改,恐余生执念难释。】
他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风雪沉沉的天幕,眼底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默默的成全,一寸寸、彻底沉入寒底。
他赌尽全力、耗尽人脉、熬尽心血,拼死救人,
只为让她解脱。
可如今人醒了,
却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他救了谢子佑的命,
彻底断送了自己和她所有可能的余生。
风雪萧萧,满室寒凉。
他依旧人前无波、体面疏离、恪守分寸。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山河倾覆,尽数成灰。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成全,
是我拼尽全力,为你挣来生路,
却亲手,彻底葬送了我和你的所有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