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八话 附魂•鸟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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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有载：传说有一种鸟，会把蛋下在人的身上，这种鸟的蛋比人的毛孔还小，当它出生后就把人的内脏做食物，最后吃空才飞出人体，这就是入内雀。
（一）
临近十二月，京都的雨又下个不停。
这天刚巧是下着雨，雨又很大，整个庭院的土里都是雨水。
安倍千代坐在靠近她卧房的一间走廊内，背靠着柱子。
她坐的很随意，双腿微微向前弯曲，斜卧在地板上，背上则垫着一个软垫子。她右边的膝盖又向前拱起，左膝则搭着右膝缓缓向前侧着，双手则合拢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并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千代的眼睛微微睁开，偶尔则眯成一条线，白皙的颈部则有着完美的曲线，合着白色狩衣，似乎洋溢着妙不可言的风情。
她的左手上则拿着一个杯子，俨然是用白玉做成的，偶尔放在嘴边轻轻喝上一口，然后便将杯子放下，手指伸向了不远处的火炉。
天气逐渐寒冷，更何况是深秋季节。
脚边高高放着一盏烛灯，火红的蜡烛即将燃尽，偶尔还吐出红色的蜡丝，在风中微微摇曳着。
一切好像变得很美好。
幼小的烛火微微摆动着，忽而扑腾起来，便会形成较为大的火焰。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刚刚进入寒露，又不免要冷寂了几分。
白天一直连绵不绝下着的雨，如今似乎有了停了的迹象。
此刻，她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寒霜带来的水雾还是因为下雨带来的水汽，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夕阳的光彩。
月亮似乎在这个时候崭露头角，在天空的某一处地方发出微弱而又隐隐约约的光亮。夜色仿佛将这个大地弥漫在了一起，包罗进它的怀抱。
千代所处的庭院内，好像一切都被夜色包裹了。
庭院内的一处角落里，有些高而又密集的地方，还绽放着密密麻麻的三色堇。
夜晚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
千代身上的白色狩衣，因为吸收了太多寒气的缘故，则变得沉甸甸的。
“事情便是这个样子，千代。你说该如何是好？”说话的，是前来叨扰的贺茂光彦。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黑色的狩衣上则沾满了很多雨渍，显然是淋着大雨跑过来的。
“每日不到五更便叫嚷不停，赶又赶不走，这该如何是好？”
“光彦，有些事情，是人力不可为的。我想光荣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圣上啊，圣上最近可是连觉都没怎么睡。”
“既然是这样，让太医院开几贴安睡药不就成了？”
“但是圣上嫌药味太重，不肯下咽啊。”这才是我今天赶过来的原因啊，千代。
“天地运行自然有它的缘由。这好比就像是白驹过隙，冬去春来的道理。”
我并不愿趟这趟浑水，这并不是我不愿做，而是不可能做到啊。
“我明白。”贺茂光彦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有些凝重，“那么，还是请吉昌大人去内廷走一趟吧。”
“要是父亲大人能解决此事，那你便不会亲自来找我了。光彦，你应该知道，这不仅仅是消灭一个诸如猫妖之类的鬼怪那么来得简单。这就好像是既定的宿命一样，既然那人不肯放过，那即便收了他的魂魄，结果还是一样的。”
“说实话，我也非常为难……”
“停在那个人屋顶枝头的是入内雀，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可是藤原家和那位的恩怨，可不是随便找个阴阳师就能解决的。”
“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话又说回来，当年和藤原家有密切关系的，除了我的父亲之外，就只有晴明大人了。”
“噢，原来是这个原因。可是，又是谁导致你说出这个消息的？”
“好像是藤原参议。”
“藤原行成？！”
“不错。据说他在圣上面前很得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才三十余岁，听闻圣上还兴起，要立他做中纳言呢！”
（二）
大约是五天前的样子，正四位下藤原行成参议突然在家中病倒了。
藤原行成是当时最有名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后世称之为“权迹”（取“权大纳言的笔迹”之意），与小野道风的“野迹”、藤原佐理的“佐迹”合成书道“三迹”。】
藤原与其说是病倒，还不如说是躺在床上不想动，耳边听着类似麻雀的鸣叫声，不时地干呕。
平日里深得圣上青睐的藤原参议，在朝会回来之后，便突然间倒地不起了。在他身旁服侍他的仆人们以为他最近累倒了，所以便扶着他去卧房休息。只是过了几个时辰，仆人们却发现他并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想要去唤他醒来，却还是怎么也摇不醒。
幸好刚巧左大臣藤原道长来访，便用术法唤醒了他。可是行成始终呕吐不止，且吐出的大多类似于鸟泄之物。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便开始两眼发黑，嘴里时不时地喃喃呓语着“实方”两个字。
藤原道长给他灌了一口水，他还能咽下去。只是过不了多久便又吐了出来，连带着胃里的泄物，整整吐了一壶。
藤原道长便询问他家的仆人：“可知你家大人最近吃过些什么东西？”
有一女仆则回答说：“大人昨日刚食了一只鸟雀。”
藤原道长听了之后，便回去了。
于是到了第二天，藤原道长便将这件事上报给了一条天皇。
于是，每到夜晚，天皇所居住的屋顶上便不时地传来麻雀的叫声，而且连绵不绝整整一个晚上。
等到第二□□会的时候，天皇便觉得昏昏欲睡，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经过太医院的调养，也并未见得奇效。于是一条天皇便下令让贺茂光荣彻查此事。
贺茂光荣便为此事到藤原行成的府上走了一遭。他见藤原行成不时地呕吐，便用手搭了搭他的脉搏，然后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好一会儿，接着又在腹部、脊椎之处探寻，等这些都做完之后，才说道：“看来是入内雀的缘故啊。行成大人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实方的怨恨导致的。”
“啊！”众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来，只有求助于安倍家的千代小姐了，不然行成大人便振作不起来了！”藤原道长在一旁喃喃自语道。
接着第三天，一条天皇便从别的大臣的口里得知了藤原道长的这番话。
于是到了第四天，天皇招贺茂光彦进宫，并且命他传达诏令，要安倍千代立即为他解决这眼下的难题。
于是到了第五天，也就是今天晚上，光彦避开阴阳寮的其他人，偷偷地来到了土御门的这所宅子里。
（三）
“你看，情况便是这个样子，千代……”光彦说道。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为正四位下藤原实方这么关照呢？”
“这个嘛……”
光彦饮了一口千代递过来的清茶，一脸郁卒地望着庭院。
若是在平时，光彦和千代闲聊之时，千代称呼天皇为“那人”时，光彦必定会责怪一番。不过，千代的性子随晴明，这也难怪了。
“从前，圣上提拔藤原行成为藏人头的时候，曾经罢黜过一个人。”
“是藤原实方吗？”千代应答道。
“这在朝廷中并不是个秘密，只是千代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茂光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并是秘密。说起来实方大人临去陆奥之前，曾经和祖父见过一面，说到自己那时放浪的行为，因此便对圣上产生了怨恨，于是在陆奥呆了三年，便去世了……”
“然后呢？”
“然后啊，大概是因为怨恨的缘故吧，所以便将他的怨恨化作了入内雀，才导致了如今的事情啊……”
“这么说来，这件事并不是空穴来风了？”
“嗯，所以行成大人才会在睡梦喃喃呓语着实方的名字，这样便一切都说得通了……唔。”
千代突然三缄其口，什么也不想说了。
“可是，为何圣上听了藤原道长大人的话，会彻夜不眠呢？”
“这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祟吧，毕竟像这般恶劣的天气，麻雀是不可能成群的来到房子的屋顶的，更不用说是戒备森严的大内。”
“希望如此。”
“不过，藤原行成的身体一直都是这样不变么。恐怕这不仅仅是入内雀的缘故吧。”
说什么不仅仅是因为入内雀，千代你想逃避责任！——贺茂光彦虽是这样想的，但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我是说，你不觉得应该去藤原行成大人家走一趟吗？”
“可是，就算我去了，行成大人也不会好转呀。”
“这个嘛，或许实方看到是安倍家的人，会放过行成吧……”
“那为何，你不让昌浩去呢？”千代笑着说。
“啊，毕竟按熟悉程度来说，你是我名义上的师妹不是嘛。”
“嗯，那便去吧。”
“这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去了当真有用的话，那光荣大人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倒是不要紧，只是……光彦你是知道的。”
“唉，父亲大人的毛病也着实让我头疼，可我并没有办法。”
“那么就这样吧，我先收拾一下，明日便去。”
“好吧。”
事情变这么定下了。
（四）
第二天一早，千代便和光彦来到了藤原行成的府上。
行成住的地方离东三条殿不远，不过驾着牛车走十几分钟的路程罢了。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名叫麻生的年轻男子。
藤原参议侧卧在病榻上，千代和光彦则坐在他的身边。
“昨日，藤原道长大人来看过了，并且给大人房屋的四周下了结界。”
麻生向二人说道。
“行成大人这两天可有什么变化？”
安倍千代搭着他的手脉，若即若离地问道。
“应该没什么变化吧，只是清醒的时候还是一直呕吐，但吐出来的秽物不似前几天那般污浊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请京都有名的医师来呢？”贺茂光彦问。
“小的是想请医师过来为大人诊治，可是那些医师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是为大人医治呢？”麻生回答道。他的脸上带有疑难之色，光彦也不好多问。
“那么，今日宫里有派人来过吗？”
千代问麻生。
“已经派人和大内通过气了，说千代大人今日驾临，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那就太好了。”
千代点了点头，便吩咐周围的仆人们退下。
待整间屋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千代将视线转向了侧卧在床上的藤原行成。
因为其他人基本都已经回避了。所以除了行成，便只有千代、光彦、麻生三人。
藤原行成的脸已经凹陷了，原本俊秀的脸上早已布满了蜡黄的色泽，两眼无光，脸颊也瘦削了许多。他的眼眶微微向里凹陷，下巴至脖颈的地方只看得见骨干了。
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瘦弱了许多，身子骨也似乎没有了正常人的活力。千代把了把脉，幸而脉搏还有跳动，但跳动地异常缓慢。
摸了摸他的手心，一片冰凉，手骨早已泛起了青筋，没有一丝一毫的软滑。只有临近胸膛的地方，还有一点点的温热。
千代将右手放在了藤原行成的腹部，随后缓缓向颈部、胸部移上去。
没过多久，千代收回了右手，然后沉思片刻，说道：“藤原参议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
麻生在一旁张大了嘴巴。
“是什么呢？”
贺茂光彦问道。
“大概是类似麻雀的身体吧，至于是否真的是入内雀或者是其他东西，我还不太清楚。但至少在他身体的东西是个活物，所以他才会呕吐出类似于鸟粪之类的排泄物。”
“……”麻生在一旁听了，不由地呕吐起来。
“这么说来，藤原参议还活着。”
“那……请两位大人救救我家主人吧。”麻生请求道。
“就他性命自然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千代顿了一顿，神色有些焦虑。
“只不过什么？”光彦应答说。
“我只觉得奇怪，藤原参议是如何将一只活的鸟雀吃进嘴里的。”
“千代你的意思是……”
“假设他是自愿的话，那么这番痛苦必是他自愿承受的。怕只怕是有人……”
千代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身旁的麻生已经双腿颤抖不止了。
“麻生啊，如果是我的话，就绝不会让藤原参议还活着，即便是这般躺在床上。你在藤原府也有好些年了吧，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将一只活着的麻雀灌入行成的嘴里呢！”
麻生神色一惊，手指变控制不住地抓紧了衣袖，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而后便两眼一瞪，眼珠子往前一突，片刻之后便跪倒在了地方。
忽而，便有无数的鸟雀从窗户外飞了进来，尖利的牙齿啃噬着麻生的身体，不一会儿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五）
“呐，千代啊，藤原家的麻生……”贺茂光彦本想用术法挥赶这群鸟雀，却被千代制止了。
她面色一凛，嘴里默默念着咒语，然后便将麻生身上的痕迹抹平。“光彦，麻生早就被这群鸟雀控制了，或者说，他本就不是一个活人！”
“按你的说法，这件事是别人蓄谋已久的咯？”
“差不多吧……”千代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吧。”她对贺茂光彦说。
“去哪里？”
“我想前去拜访一下藤原道长大人，顺便向他了解一些事情。”
“哦。”
于是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
本话终
作者有话说第13章 第八话 附魂•鸟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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